□罗昭伦在我老家南桐镇民权村,离村办公室不到一百米处,有一条老街,既狭窄又短小,不过七八百米的长度,最宽处也就四五米左右,其中一段更是逼仄得不足三米。这里没有都市中高楼大厦的宏伟与威严,唯有一块块形态
□罗昭伦
在我老家南桐镇民权村,离村办公室不到一百米处,有一条老街,既狭窄又短小,不过七八百米的长度,最宽处也就四五米左右,其中一段更是逼仄得不足三米。这里没有都市中高楼大厦的宏伟与威严,唯有一块块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青石板铺就。儿时,几乎每天都要踩着青石板上学放学,感受老街流淌出的古朴与凝重。
老街的历史到底有多长,始终是一个谜团。即便是村里七八十岁的老人,当谈及老街的何时修建时,也只能无奈地轻轻摇头。在这悠悠岁月的长河中,或许唯有街面上那一块块饱经岁月磨砺的青石板,才真正知晓老街的前世今生。
至于青石板究竟有多少块,从未有人花费心思去仔细清点。只知道,它们原本都有着规整的棱与角,呈长条形紧密相连,严丝合缝地镶嵌在街面上,石块与石块之间几乎找不到一丝缝隙,展现出团结与坚韧的力量。岁月的车轮无情地滚滚而过,时光的洪流如同汹涌的波涛,不断冲刷着它们。在无数个春夏秋冬的轮回交替中,它们渐渐褪去了原本的棱角,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偶尔也会露出顽皮的一面,冷不丁地将隐匿于石块下的泥浆暴露出来,让匆匆过往的行人不小心踩上,溅起一片泥花,给平淡的生活增添一丝意外的“惊喜”。
在老街的两侧,错落分布着十多家住户。大多数房屋是两层的青砖碧瓦杉木结构,岁月的侵蚀在青砖上留下淡淡的青色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往昔的故事。那碧瓦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弱而柔和的光芒,散发出一种古朴而典雅的韵味。其中有两家是用土砖堆砌而成的,虽显得质朴无华,却与周围的环境相得益彰,共同勾勒出老街独特的风貌。底楼作为店铺,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从日常的柴米油盐到精美的手工艺品,应有尽有,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时不时有人停下脚步,仔细挑选着心仪的物件。楼上则是供人居住的木楼,它与其他地方的木楼有着几分相似之处,每至夏日夜晚,一家人便会搬着竹椅,手持蒲扇,齐聚在楼上。微风轻轻拂过,带来丝丝凉意,大家一边驱赶着蚊虫,一边谈天说地,分享着生活中的点滴趣事,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惬意与温馨。
在这众多房屋中,有一家显得格外与众不同。楼高三层,全部由青砖砌成,临街处不见普通店铺的喧嚣,只有一座气派非凡的宅门。门框由坚硬厚重的青石条打造而成,两侧各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仿佛在守护着这座宅子的安宁与荣耀。每当从大门前经过,我总会忍不住好奇,想象着门内那座富丽堂皇的宅子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心中满是对未知的憧憬。
母亲回忆说,这座宅子的主人,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是有名的大地主杨某。在那个动荡不安、匪患猖獗的年代,杨某的名号在当地有着非凡的威慑力。若是有人外出挑盐或是贩卖布匹,不幸遭遇杀人越货的土匪,只需报出杨某的名字,土匪们便会忌惮三分,不仅货物能够完好无损,人也能平安归来,毫发不损。随着解放的钟声敲响,时代的巨轮滚滚向前,杨某因犯下诸多恶行,被政府依法镇压。这座曾经辉煌一时、见证了无数兴衰荣辱的宅子,被分给四户人家居住,从此开启新的篇章,承载着不同家庭的欢笑与泪水。
从清末到民国末年,四楞碑地区盛行赶场,而热闹的场址就设在这条青石板街上。青石板街像一条蜿蜒的纽带,从南至北贯穿整个区域,不仅店铺鳞次栉比,每逢赶集日,更是热闹非凡,赶集的人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这里有摆满各类生活用品的杂货行,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酒坊里,醇厚的酒香四溢飘散,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深吸一口,仿佛整个人都沉醉在了这浓郁的酒香之中;油纸伞作坊内,师傅们全神贯注地制作着一把把精美的油纸伞,他们手法娴熟,每一个步骤都倾注了心血,那细腻的工艺让人不禁为之赞叹;还有供商客食宿的伙铺,门口悬挂着的红灯笼随风摇曳,为远道而来的旅人提供一个温暖舒适的栖息之所。
每逢赶集时,附近的行商推着满载货物的小车,在青石板上滚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挑箩担筐的小贩迈着匆匆的步伐,扁担在肩头有节奏地晃动;前来购物的人们熙熙攘攘,从四面八方云集于此。一时间,整个场镇热闹得如同沸腾的锅,人山人海。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仿佛一片人的海洋;侧耳倾听,小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还价声、敲打金属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热闹非凡的集市交响乐。
距离青石板街不到两公里远的地方,住着一户孟姓人家,与大地主杨某同族同宗。1949年前,孟姓人家中有一人在国民党政府担任官职,凭借着手中的权势,大兴土木修建了一座气派的大院。大院里不仅豢养着护院家丁,还配备了驳壳枪,是当地不折不扣的恶霸地主。有一天,孟姓人家的管家带着家丁来到四楞碑采购杉树。他们仗着自家的权势,目中无人,但凡看到扛着树的人,便蛮横地喝令其将树背过来,连价格都不问一声,就粗暴地在树上戳上标记。
按照当地的惯例,一旦树上被戳了标记,这树就绝不能再卖给其他买家。当管家得意洋洋地吆喝着卖家们扛着树往家里送时,两个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且慢,这树今天我全买了!”为首的一人大吼道。“谁吃了豹子胆,竟敢强买我家老爷的货?兄弟们,抄家伙,给我教训他!”管家恼羞成怒,话音刚落,却感觉腰间一凉,每个人的腰里都被顶上了两个硬邦邦的东西,他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消息迅速传到大地主杨某那里,他得知此事后,火急火燎地赶到现场进行调解。最终,由杨某出面,在自家宅子里摆下几桌丰盛的酒席,向那一行人诚恳致歉,这场剑拔弩张的风波才得以平息。
青石板街也曾迎来过一段令人热血沸腾的时光。解放初期,这里设民权乡后,所有相关机构都搬迁到青石板街办公。许多富商敏锐地察觉到了商机,纷纷在青石街投资盖起了商号。随着乡公所的建立,四楞碑地区的人口急剧增加,呈现出一片繁荣昌盛的景象。每逢赶场日,以青石板街为中心的场镇上人流如织,拥挤得水泄不通。人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喜悦的笑容,为新生活的到来而欢呼雀跃,仿佛一切美好的未来都在眼前徐徐展开。
自我懂事起,青石板街已不复老一辈口中那般热闹非凡、繁华喧嚣。在大多数日子里,它显得格外寂寞冷清,仿佛一位迟暮的老人,静静地坐在岁月的角落,回忆着往昔的辉煌。街上那些曾经生意兴隆、热闹非凡的私营店铺早已大门紧闭,只留下一家供销社的物资门市部、一家大队(村)的代销店和一家花圈制作店,勉强维持着老街的一丝生机。制花圈的男子是代销店老头的儿子,他生得眉清目秀,白皙消瘦的脸庞上透着几分帅气。然而,命运却对他极为残酷,他是一名残疾人,右脚大腿与小腿扭曲变形,固定成一个近乎倒立的“7”字,行走对他而言是一件异常艰难的事情,只能依靠左脚艰难地跳跃前行。也正是因为他的特殊情况,家人才让他学习妆颜手艺,公社(乡)和大队(村)为了照顾他,允许他在街上开花圈店。
记得有一次,我看到他提着灰斗去倒垃圾,每艰难地跳一步,灰斗就跟着剧烈地颠一下,还没走到垃圾堆旁,灰斗里的垃圾就已经全部洒出来。一些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小伙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睛里流露出愤恨、央求与无奈交织的复杂神色,那眼神仿佛一把尖锐的刀,刺痛了我的心,让我每每想起都不禁心生怜悯。
青石板街偶尔也会有家禽、蛋类之类的物品售卖。每逢赶场日,外地的小贩们便会用车运来一笼笼活蹦乱跳的鸡鸭,然后用竹篱笆将鸡鸭圈起来,方便顾客挑选。天刚蒙蒙亮,便能听到鸡鸭此起彼伏的鸣叫声,这声音一直持续到午后散场,仿佛在为这场集市演奏一曲独特的乐章。但在这里购买家禽或蛋类,可得格外小心谨慎。若是遇到老太婆用小竹篮售卖所谓的乡鸡鸭蛋,你一定要保持警觉,因为那大概率不是真正的乡鸡鸭蛋,而是从贩子手中买来的饲料蛋,只不过表面涂抹了新鲜的乡鸡鸭粪,以此来伪装。去买老鸭时同样要注意,要是贩子倒提鸭子,指着鸭掌上的老茧信誓旦旦地声称这鸭龄至少有两年,你可千万别轻信,实际上这鸭龄可能还不到一年,那老茧是用烟头烫出来的。
在这个集市上与人打交道,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小心谨慎,否则一不小心就会吃哑巴亏。因为这里曾发生过地痞混混寻衅滋事的闹剧,也有过一些人仗着宗族势力强买强卖、欺行霸市的恶劣行径,正应了那句“一粒耗子屎,坏了一锅汤”的俗语,让原本充满生机与活力的集市蒙上了一层令人不悦的阴影。
20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后,国家出台政策允许发展私人经济,青石板街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枯木,迎来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沿街住户看到希望的曙光,纷纷根据自家的实际情况开起店铺。起初,只有寥寥几家率先行动,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受到感染,加入这股创业的热潮中。村民们齐心协力,自筹资金拆除旧房,建造新楼。青石板老街也在时代浪潮中悄然谢幕,退出了历史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