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  庆

今年9月3日，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日。在14年抗战中，万盛（本文指今万盛经开区范围）以煤炭为根基、以工业为血脉、以担当为本色，成为支撑西南大后方抗战的“能源心脏”。这里诞生了中国战时最重要的煤炭工业基地，隐藏着自主设计飞机的秘密工厂，书写了一部从地下矿藏到空中钢铁长城的壮丽史诗。通过搜集抗战期间与万盛有关的人或事，我觉得万盛可以自豪地说：“抗日战争，万盛没有缺席！”

一、国家战略铸就“抗战煤都”

（一）万盛主焦煤的发现与战略价值

1937年12月，国民政府西迁重庆，工业特别是钢铁工业急需大量优质炼焦煤。地质学家常隆庆（1933年，调查形成《重庆南川地质志》）、中国西部科学院的潘钟祥、李春昱（1937年，踏勘形成《南桐煤田地质概况》）、四川地质调查所彭国庆（1939年，测绘形成1/25000地质图）等先后到南川、綦江等地勘测、研究，发现万盛地区蕴藏着全国罕见的优质主焦煤资源，煤田焦煤储量大（据当时估算储量6210.7万吨，主要集中在南桐至青年一带）。经过验证，其硫分低、灰分稳定，品质为西南最优，是冶炼高强度钢的必需原料，这一发现迅速被国民政府提升至国家战略层面。随着钢铁厂迁建委员会（简称钢迁会，由国民政府兵工署和资源委员会双重管辖，为军用钢铁原料工厂，重钢前身）决定选址大渡口，钢铁厂迁建委员会南桐煤矿筹备处成立，南桐煤田开始被大规模开发，国家战略选择了万盛。

（二）官办南桐煤矿的生产情况

1938年3月，国民政府成立南桐煤矿筹备处。筹备处以侯德均为首，调用汉阳铁厂等700余吨设备，划入26个（正常生产的19个）小煤窑（1938年），投资1930万元（至1943年），在万盛桃子荡地区建设南桐煤矿。生产原煤的一分厂（位于王家坝，1939年建成投产）、二分厂（位于胡家嘴，1940年1月建成投产），生产耐火砖原料的三分厂（位于南川县南平，开采高岭土，主要用于钢迁会耐火砖原料，1940年5月建设），生产焦炭的四分厂（位于谷口河，洗炼厂，1941年6月建设）等先后建成投产。原煤年产量从1939年的0.5万吨飙升至1942年的12万吨。“南桐煤”成为兵工署主要的“合格焦煤”，南桐煤矿被誉为“民族工业的黑色心脏”。

（三）私营煤矿的生产情况

1.东林煤矿。1936年4月，刘泗英、康心之等集资5万元（法币）筹建东林煤矿股份有限公司。1938年4月1日正式成立东林煤矿股份有限公司，下辖元、亨、利、林、富、国6厂。1942年12月收购大生实业股份有限公司砚石台煤矿，1943年1月增开“谦厂”。万盛煤矿洗炼厂、美式蜂窝炉先后建成投用。

2.青年煤矿。1942年投产出煤（前身为1939年开办的复华煤矿），主要生产烟煤、冶金焦、混合焦、煤焦油等。

3.竟成煤矿。1940年9月，由四川水泥公司在腰子口和平台开办，生产无烟煤，月产原煤700吨，主要供应四川水泥公司（位于重庆南岸，重庆水泥厂前身）生产战略物资水泥。

（四）其他抗战物资的生产情况

1939年，东原实业股份公司在关坝关口兴办铁厂，员工40人，日产生铁4—5吨，主要供联益公司泸州铸锅之用。万盛德胜窑业厂，位于今万盛新田路周家院附近，属于抗战时期内迁万盛的厂矿之一，1942年由天津德胜窑业公司开办，主要生产耐火砖，月产耐火砖200—250吨，产品经孝子河周家滩码头水运销售给钢迁会用于高炉等砌筑。1945年，工厂被钢迁会收购。

此外，随着重庆对纸张需求量增加，万盛造纸业又重新兴旺起来，开纸槽的商户增至近200户，天水源纸厂生产的白边报纸、张居臣生产的毛边纸等均销往重庆。1939年前后，辖区矾厂生产的矾砖和桐碱，经中间商销售给重庆自来水厂、造纸厂。

二、溶洞中的抗战飞机厂

1938年，国民政府将位于江西南昌的中意南昌飞机制造厂内迁至现万盛丛林海孔洞，建立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第二飞机制造厂（简称第二飞机制造厂，战时全国四大飞机制造厂之一）。为尽快满足抗战急需，全厂员工日夜奋战，至年底工厂基建初具规模，车间、宿舍、仓库一应俱全，有10多个股（车间）。至1946年奉命迁回南昌的8年间，飞机厂先后研制、生产或组装的飞机主要有：

忠－28甲飞机：1939年初开始设计，改仿苏E－16单座驱逐机为双座战斗教练机，1940试飞成功交付部队，共生产近30架，1943年停产。

中级滑翔机：仿德H－17型，生产30架。

初级滑翔机：仿捷克狄克生型，生产6架。

驱逐机：仿苏E-16式，生产33架。

“中运一”运输机：1943年初开始设计，1944年8月在重庆白市驿机场试飞成功，是中国人自己设计制造的第一架运输机。该机2台发动机（每台350马力），净重3148千克，驾驶员2人，载客8人，航速283千米/小时，飞行高度4.572千米，最大航程1609千米。

“中运二”运输机：1944年在万盛开始设计，1947年在南昌试制成功。

组装的战斗机：在缅甸与中央雷允飞机制造厂合作建立飞机装配车间，共组装美国霍克式等战斗机99架。

这些飞机，或用于空军培训飞行员（部分学员参加鄂西会战、常德会战的空中支援），或填补了中国运输机空白，或直接保障陈纳德将军“飞虎队”的作战需求。

三、公铁水运：万盛战时交通网络

抗日战争前，万盛没有铁路，对外运输只靠孝子河的水运，以及几条古道上人力的肩挑背驮，运量小、效率低。随着重庆地位的提升，以及万盛地区抗战物资产量的增加，万盛急需快速、高效的运输网络。为了解决运输“卡脖子”的瓶颈，万盛全面拉开修公路、修铁路、扩水运的交通“大会战”。

（一）畅通公路网络。川湘公路万盛段发挥了枢纽作用。川湘公路由国民政府投资修建，万盛段全长26公里（蒲河沙坡25公里至丛林51公里界牌），途经桃子荡、二郎峡、万盛场，1936年10月完工，是战时重庆向东南输送军需品的核心通道，上万吨的煤炭、钢铁、军工器材、钨锑矿、大米等抗战物资途经万盛得以快速运输。

（二）修建丛海公路。1938年，由第二飞机厂投资修建，起于川湘公路49公里处的丛林沟、止于海孔洞飞机厂，全长4公里，宽3.5米，泥结碎石路面。通过这条公路，第二飞机厂所需的零部件等物资、成品飞机组件等可以通过川湘公路快捷与重庆等地相连。

（三）修建两河口至范家堡公路。1942年11月，东林煤矿投资修建，全长1.8公里，与川湘公路相接，1943年5月24日竣工。至此，东林煤矿生产的煤焦，可以快速通过陆路运往重庆。

（四）修建矿区轻便铁路。1.南桐煤矿王家坝至三江轻便铁路。1939年1月至1948年秋，由南桐煤矿投资分段修建，全长27.268公里。第一段王家坝至蒲河杨柳湾（全长17.27公里，1938年9月动工、1939年1月竣工通车）、第二段蒲河杨柳湾至石角段（全长6.54公里，1943年8月动工、1946年竣工）、第三段石角至三江段（全长3.458，1947年动工、1948年秋竣工）。2.东林煤矿利厂至两河口轻便铁路。1941年至1943年，由东林煤矿投资分段修建，全长5.22公里。第一段利站至腰子口段（全长2.62公里，1941年12月开工，1942年3月1日竣工），第二段腰子口至两河口段（全长2.6公里，1942年4月动工，当年8月25日竣工）。轻便铁路的修建，使万盛地区煤（焦）炭的运输能力得到极大提高。

（五）挖掘水运潜力。抗战期间，万盛水运主要通过孝子河、清溪河，终点为鲁峡洞（货物需在此卸船后经人力或独轮车转运至蒲河杨柳湾，再换大船入长江口转运）。修筑河堰、增建码头、增加木船数量等是提升水运潜力的主要措施。期间，三元桥堰闸（1940年，民间资本投资）、两河口堰闸（1941年，东林煤矿投资，万盛最高大的闸坝）、谷口河堰闸及温塘堰闸（1942年，南桐煤矿投资）、上村堰（1942年6开工、12月竣工，东林煤矿投资，位于两河口下游，拦孝子河）、腰子街堰闸（1940年，竟成煤矿投资）等堰闸先后建成。除原有的周家滩码头外，辖区新修建两河口码头（1942年，东林煤矿投资）、汪家洞码头（位于五里村烂湾，裕民煤矿投资）。民间资本买船运煤热情高涨，1939年2月，南桐煤矿筹备处招标制造木船140只。1941年8月，东林煤矿在蒲河杨柳湾专门建立造船厂为公司造木船。通过运力挖潜，孝子河、清溪河“闸坝分段蓄水、开闸放水”系统建成，一次可放行木船20—80只，木船载重从最初的3吨提升至6—9吨（部分河段可达11吨），运营木船多达300余只（1只船作业人员3人），日均运输货物250吨。是时，孝子河上船队如长龙蜿蜒，将“黑金”等抗战资源源源不断地运到重庆兵工厂等用户，可谓“一河煤火，半壁江山”。

通过交通“大会战”，万盛“公铁水联运”网络形成，运输效率得到极大提升，万盛成为抗战物资运输“生命线”的重要节点。

四、创新、奉献、担当：万盛抗战本色

抗战期间，万盛人克服原料贫乏、技术封锁，白手起家，采取土洋结合、先易后难、先仿制后自产等方式，创造出一个又一个奇迹。南桐煤矿率先引用蒸汽动力设备和蒸汽绞车，矿井提升和排水实现机械化；王家坝2号竖井（1939年6月投产，区境首座机械提升矿井）和胡家嘴3号竖井（最深矿井）的投用，使煤炭开采从地表“仰山煤”扩展到地下深层，可采资源量提升百倍；其洗煤厂初期采用人工竹箕淘洗，1941年引进地槽洗矿技术，洗精煤硫分降到1.5%以下，保障了钢铁冶炼的安全性；引用蒸汽发电机，煤矿实现电灯照明和汽笛报时；采用蓄电池矿灯代替井下明火照明，井下生产安全性显著提升；因缺钢轨，王家坝到蒲河段轻便铁路1940年10月前除拐弯处铺设钢轨外，其余全用青㭎木代替。东林煤矿，1945年在美籍顾问克莱的指导下采用木槽洗煤机替代传统地槽工艺，进一步优化洗煤效率，精煤质量得到提高，工艺水平在西南地区领先；建成美式蜂房炼焦炉35座，焦炭生产效率大幅提高。第二飞机厂，改苏E－16单座驱逐机为双座教练机生产忠-28甲战斗教练机，利用库存的航空木材和战前的配件、仪表、新引进的美制航空发动机自主研发两款运输机——中运1号、中运2号，其中中运1号是中国首架自主研发的运输机。该厂不断采取材料替代与工艺创新，柴油短缺时改用菜油发电，汽油短缺时改用酒精发动汽车；研发国产层板、酪胶等材料，以竹材料替代金属制造副油箱和机身部件，以桦木替代钢材制造飞机机身。

抗战期间，万盛处处都有万盛人和来到万盛的外地人的奉献。如侯德均、张伯平、崔桐、朱霖、钱昌祚、黎国华、林同骅、顾光复等科技人才精忠报国，刘泗英、康心之等民族资本家“实业报国”。他们克服技术封锁、资源匮乏困难，不断创新突破。这些“技术候鸟”带来蒸汽机、地质测绘、现代管理等火种，带领员工不但开采出煤炭、制造出飞机等抗战急需物资，还为战后及新中国煤矿工业、航空工业培养了许多核心骨干。成百上千的员工，以“蚂蚁搬家”的方式将数百吨的设备通过崎岖山路，采用人拉肩扛，耗时近1年，完成南桐煤矿设备安装。矿工们用竹背篓、木轨车等工具，每日工作10多个小时，日均采煤量达300吨，开凿出一车车、一船船的“抗战煤”。转运工通过“炭花”小道肩挑背扛，或通过小铁路、人工推送木煤桶，或用小木船沿孝子河、綦河运送到重庆。修路人在修筑川湘公路二郎峡段时，每天从黎明到天黑，住岩洞或草棚，不畏艰险，用绳索悬身，用铁锤在山崖上一点一点地凿开坚硬岩石，为节省工期将三元桥两端石台阶直接填平改作公路桥。第二飞机厂1400多人“情绪高昂，工作努力，加班无加班费亦毫无怨言”。其间，万盛贡献出上万亩的土地用于建设煤矿、飞机厂、公路等，其中南桐煤矿15270亩、第二飞机厂3341亩；1941年南桐煤矿1571名职员捐款13.619万元（法币）购买飞机1架（命名为“军党号”），支援抗战；多支部队负责川湘公路及桥梁、飞机厂、南桐煤矿等保卫任务。1938年初，陆军第五师第二五团和步兵第三旅的2个营分驻丛林沟、飞机厂、万盛等地；1939年2月，军政部第十六补充兵训练处附三团第一营驻万盛（其中一连驻万盛、三连驻海孔、四连驻丛林沟）；10月，军政部第二补充兵训练处的直属骑兵连（202人）、辎重营（519人）、野战医院（203人）驻万盛（1945年抗战胜利后撤走）；1942年，陆军第九十三军二〇一师第二十三团、二十四团驻万盛、丛林沟；1944年，陆军第一一六师四九七团驻丛林沟等地。

烽火硝烟的抗日战场上不乏万盛好男儿的身影。傅开良、湛治由等在抗战正面战场、缅甸远征军等地浴血奋战，他们跋涉千里，肩扛刺刀步枪，以大刀劈开黑夜，用血肉填补防线缺口，在战壕与伏击圈中将最后一颗子弹射向敌人。唐健伯在冀中挺进（1938年冬）、晋察冀反“扫荡”（1939年）、“百团大战”（1940年）等战斗中率领部队打击日军。年近古稀的刘子如组建“重庆各界抗敌后援会战地服务团”，自费募集担架、药品、棉布等40多万件物资，以副团长身份带领70多名志愿者到皖南抗战前线服务3年，慰问将士，参与战地救护、宣传动员，与抗日官兵一道“固我山河”。据不完全统计，在抗日战争中阵亡的万盛籍官兵有43人（万盛乡8人、腰子乡13人、丛林乡2人、青年乡11人、建设乡4人、金灵乡2人、兴隆乡3人），他们以血肉之躯共同筑起民族脊梁，值得我们永远铭记。

万盛，这片曾用煤炭照亮抗战前线的土地，以抗战煤都、洞中传奇以及成千上万人的奉献、牺牲，证明自己在民族救亡中的历史价值。矿井里、溶洞中、码头上、闸坝边、煤船上、窑炉旁、焦炉旁、高炉旁、纸槽边、公路上、铁轨上，到处都是人们激昂的身影。从地心深处的矿工呐喊，到溶洞车间的机器轰鸣；从孝子河上的煤船帆影，到焦炉烈焰的钢铁誓言，万盛的抗战故事是中华民族不屈精神的缩影。抗日战争，我们万盛没有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