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昭伦在故乡的小河边,那几株乌桕,没有雕花围栏庇护,更无园丁殷勤修剪,就那样在田埂边、河岸上,把粗粝根须扎进蚌壳的泥泞,默默生长。唯有秋霜镀上枝丫时,才肯把攒了一整年的风雨晨昏,化作细碎心事,顺着叶脉
罗昭伦
在故乡的小河边,那几株乌桕,没有雕花围栏庇护,更无园丁殷勤修剪,就那样在田埂边、河岸上,把粗粝根须扎进蚌壳的泥泞,默默生长。唯有秋霜镀上枝丫时,才肯把攒了一整年的风雨晨昏,化作细碎心事,顺着叶脉说给穿林的秋风听。
我特意选了一个有霜的清晨去看它们。远远地,河岸边那团流动的红云撞入眼帘。越走越近,心也跟着软下来。乌桕叶模样甚是好看,有的是饱满心形,有的是利落菱形。经霜淬炼的叶片抽去多余水分,薄如上好羽纱,秋露凝在叶尖,顺着脉络滑下,在叶心积成小水洼,倒映着头顶晴空。
不一会儿,太阳从东边爬起,斜斜金辉漫过河岸,将水面照得波光粼粼。红透的乌桕叶倒映水中,与游过的几尾银鳞鱼相映,成了一幅活的红树映鱼图。满树的红骤然有了层次:向阳面红得透明,泛着暖融融的绛紫,像炉膛里跳动的余火;背光面颜色沉下去,成了带墨色的殷红,如老木匠刨开的紫檀木,纹理藏着岁月故事。风轻得像母亲拂过发顶的手,一群秋雁排着“人”字形从树顶掠过,翅尖扫过枝丫,惊得一两片红得正盛的叶子打着旋落下。
我蹲在树下痴痴凝望,落叶铺成柔软红毯,踩上去带着草木的蓬松感。叶片间藏着几只半蜷的瓢虫,被霜气冻得迟缓,轻轻一碰才慢悠悠爬动,红黑相间的壳子衬着绯红叶片,像缀在红绸上的小宝石。
记得很小的时候,我最爱和伙伴比赛捡心形红叶,谁先捡够一篮子,就能赢得母亲刚蒸好的红薯。那甜香混着乌桕叶的草木香气,是刻在记忆里的秋味。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分享山枣,秋露凝成的水珠在枣皮上发亮,咬下去咔嚓一声,甜汁混着露水漫在嘴里,清爽解渴。记得有一次,为够着树顶最红的叶子,我踩着树桩攀爬,脚下一滑摔在红叶堆上,叶子簌簌落了一身,像盖了床柔软的“红被子”。母亲寻来时,我正捧着红叶傻笑。她无奈地摇头,却将那片叶子夹进我的书本——这样就能把秋天留住。
此刻,乌桕红得绚烂热烈,树下却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枝丫间跳窜,啄食去年残留的乌桕子。树脚野菊依旧绽放,秋露在花瓣上聚成水珠,风一吹便滚落,打湿满地红叶。
不远处,山楂丛红得耀眼,熟透的果子掉在地上,被红叶半掩,像撒在红绸上的玛瑙。远处稻田已收割完毕,赭黄色田垄间,唯有这几株乌桕燃着浓烈的红,配着野菊的黄白、山楂的艳红与草间虫鸣,如大地铺展的秋日画卷。
我的目光从绯红叶片移向铁灰色枝干。枝干嶙峋曲折,布满深浅纹路,像父亲饱经风霜的手掌。常年握锄头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却能稳稳托住我递过去的热茶。这份与叶片柔美全然不相称的倔强,让枝干沉默地伸向高远晴空。叶隙间藏着三五簇聚的乌桕子,裹着薄霜,像浑圆洁白的珍珠,又像母亲缝在虎头鞋上的棉绒球。叶片红得炽烈,它们却白得淡然,是喧闹舞台上安静的配角,稳稳托住整场戏的根基。
秋日餐桌上,也少不了乌桕的馈赠。母亲用乌桕油烙秋玉米饼,饼皮金黄酥脆,咬开带着淡淡草木香,配着新收的腌萝卜,是最地道的秋味。再看这红白相间的树,心底蓦地生出厚重敬意,眼眶也跟着发热。原来,那惊心动魄的红,不过是它生命最后一场盛大谢幕。把一整年吸收的阳光雨露、稻花香、蛙鸣声,都化作浓得化不开的颜色,以全部赤诚燃烧自己,将一生凝成最后的艳霞。而那朴实无华的白,才是留给世界最实在的馈赠。
风又卷着几片红叶掠过肩头,像故乡递来的无声信笺。我弯腰拾起一片,叶脉间凝着未散的秋露,叶尖沾着细小的野菊花瓣,手边恰好滚来一颗红透的野山楂,露水打湿了指尖。那温润的红,是乌桕写给秋的诗,混着菊香、果香与虫鸣余韵,成了时光刻在我心底永不褪色的故乡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