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鹏

这身警服，穿在身上已有数十个春秋了。每当夜深人静，于灯下独坐，指尖抚过那厚厚卷宗冰凉的封面，或是摩挲着一本旧书的柔软书脊时，心里头总会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感觉，并非破案后的如释重负，也非直面险阻时的血气之勇，而是一种更沉静、更内在的东西，像一块溪水里长年浸润的墨锭，无声无息，却将生命的底色染得浓重。我思忖许久，觉得这大约便是人们常说的“书生气”了。只是我辈身上的这份书生气，与校园里、书斋中的，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我的母校，中国刑警学院，那是一个将“铁”与“血”熔铸进我们青春骨骼的地方。至今，我仍能清晰地记起，队列训练时，那一声声踏在地上沉闷如鼓点的步伐声；格斗课上，汗水与尘土混合的、带着咸腥的气味；还有那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晚上，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与翻动《刑事侦查学》《犯罪心理学》书页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曲庄严而沉默的序曲。那时的我们，像一块块亟待淬火的生铁，在纪律的模具与知识的炉火中，被反复锻打。我们学习如何从一枚模糊的指纹里，复原出罪犯仓皇的身影；如何从一句看似无心的供词中，捕捉到谎言的裂隙；如何冷静地测量伤口的角度与深度，推演一场暴力的发生。这一切，都要求我们绝对的理性，绝对的缜密，像一架精密的仪器，不容许有半点情绪的温差。

然而，我总以为，若仅仅如此，我们或许会成为破案的能手，却未必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我至今感念一位老教授，他在一堂关于现场勘查的课上，讲完所有技术要点后，忽然合上讲义，沉默了片刻。教室里只剩下窗外风吹过白杨树叶的哗哗声。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张年轻而紧绷的脸，说道：“技术，是让你们走近真相；但只有心里的那点‘书生气’，才能让你们懂得，这真相背后，是‘人’的悲欢。”那句话，像一颗石子，在当时并未激起多大的涟漪，却沉沉地坠入心湖深处，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才一点点荡漾开它的波纹。

这“书生气”，究竟是什么？它并非不谙世事的迂阔，也非纸上谈兵的空疏。我以为，它首先是一种不忍之心。是勘验完一桩案件的血腥现场，在褪去手套、洗净双手之后，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重与悲悯。那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案子”，那是一片破碎的人生，是几个家庭永难愈合的伤疤。这份悲悯，不会写在报告里，却会沉淀在你的眼神里，让你在面对下一个迷途者时，那声呵斥能少一分戾气，多一分规劝的诚恳。

它也是一种求真的执拗。是面对看似铁证如山的案情，心底却总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追问：“果真如此吗？”这声音，源于对逻辑完美的追求，对细节异样的敏感，更源于对“万一”的敬畏——万一有一个被忽略的视角，万一有一个被冤枉的灵魂。这份执拗，让我们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推倒自己辛苦建立的推论，在浩如烟海的卷宗里，寻找那一道被尘埃掩盖的微光。它让我们相信，真相有时像琥珀里的昆虫，需要耐心与细致，才能将它从岁月的松脂中完整地剥离出来，让它重新见到天日。

它还是一种对秩序的审美。这秩序，不仅是法律条文的森严架构，更是一种对人间公理的朴素信仰。我常常在巡逻时，看着华灯初上，万家灯火，那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是一个依靠着某种“秩序”才能安然运转的小世界。我们的存在，便是这巨大而无声的秩序的守护者。这份守护，需要雷霆手段，同样也需要一颗能欣赏这宁静与祥和之美的心。这欣赏，便是一种最深沉的“书生气”。它让我们明白，我们挥出的拳头，我们奔走的脚步，最终的目的，是为了让母亲能安心地哄孩子入睡，让恋人能悠闲地在街头散步，让书生的窗前，能有一片不受惊扰的月光。

这份职业，实在是一个巨大的熔炉。它用最赤裸的现实——人性的幽暗与挣扎，命运的无常与残酷——来炙烤着你。许多初入行时怀抱的浪漫幻想，很快便被磨蚀殆尽。你会见到至亲之间的背叛，会见到善良如何被恶意利用，会见到努力生活的小人物，如何被一个偶然的厄运击垮。玩世不恭与麻木，是两种最容易滋生的情绪，像铁器上的锈，不知不觉，便蔓延开来。

于是，坚守那点“书生气”，便成了一场与自己内心的漫长搏斗。它需要你时时而外汲取精神的活水。于我，这活水的源头，便是书。并非什么高深的典籍，或许只是一本《诗经》，让我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句子里，感受到一种穿越千年的、对光明的坚守；或许只是一部《史记》，在太史公那冷峻而不失温情的笔触下，看尽历史中个人的命运沉浮，从而对自己所经历的悲欢，多了一份超然的审视。读书，在此时，已非获取知识，而更像一种精神的“回火”。将我们在现实中被磨得粗糙、冷硬的心肠，重新变得温润、敏锐一些。它让我们在处置完一场邻里纠纷后，还能想起“里仁为美”的古训；在帮助一个流浪者找到归途后，心里能生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暖意。

我认识一位老所长，在基层待了一辈子，处理起家长里短来，言语朴拙得像田埂上的泥土。可他办公室的书架上，却总摆着一本翻旧了的《红楼梦》。我问他，哪有时间看这个。他憨厚地一笑，说：“心烦意乱的时候，随便翻两页，看看里面那些小人物怎么过日子，怎么说话，心里就静了，也亮堂了。”我忽然明白了，他读的不是宝黛的爱情，不是家族的兴衰，他读的，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人情味。这份人情味，便是他从不枯竭的力量源泉，是他面对琐碎与抱怨时，永不磨灭的耐心。

所以，我以为，当代的青年公安民警，其气质应当是复合的。他的眼睛里，应有鹰的锐利，能洞察秋毫；他的拳脚，应有虎的力量，能震慑邪祟；他的内心，却应有一片竹林，有风的清响，月的澄澈。他的“术”，必须专业、精准、高效，像一把寒光凛凛的手术刀；而他的“道”，他的内心修养，却应温厚、广博、充满对生命本身的敬意与悲悯。

这很难。这要求我们，在直面了太多的黑暗之后，依然要固执地相信光明的存在；在见识了太多的虚伪之后，依然要虔诚地守护真诚的价值；在身心俱疲之时，依然能从那千年文章、圣贤书册中，获得宁静与力量。这份书生气，是我们不被异化为纯粹办案机器的最后防线，是我们在铁血生涯中，保持灵魂柔软与高贵的唯一密钥。

窗外，城市的声浪隐隐传来，那是生活本身永不停息的脉搏。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领口，衣领挺括，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今夜，或许又有指令需要出发。但我的心里是安稳的。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将去往怎样未知的现场，面对怎样复杂的局面，我胸腔里跳动的，依然是一颗被诗书浸润过、被理想照耀过的心。那点不熄的“书生气”，便是我永不卷刃的武器，也是我献给这纷扰人间的、最沉默也最深情的誓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