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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楞碑与炭花古道

0 2026-01-16 11:00:04

罗昭伦在我老家所在村的办公室外面,有一块刻着“民权村”字样的石碑。石碑表面光滑平整,新漆的红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石碑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让我想起40多年前,就在这块石碑附近,也有一

罗昭伦

在我老家所在村的办公室外面,有一块刻着“民权村”字样的石碑。石碑表面光滑平整,新漆的红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石碑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让我想起40多年前,就在这块石碑附近,也有一块石碑,名叫“四楞碑”。

关于“四楞碑”的来历,有一段动人的故事。明末清初,现南桐镇民权村所在地,由于山路崎岖,每逢下雨天,道路一片泥泞,村民出行十分困难。生于斯长于斯的杨氏兄弟杨维翰、杨维城,自幼饱读诗书,深受传统儒家“仁爱”思想的熏陶。面对家乡父老乡亲被这糟糕的道路所困,两人没有丝毫犹豫,决定捐出自己多年的积蓄修路,以解决村民出行难问题。由于两人资金有限,他们便挨家挨户动员群众捐款捐物。起初,很多村民不理解,通过他们反复劝说,向村民讲述修路的意义,最终大家同意献出家里多余的稻谷,通过变卖变成银圆,用于修路。

在修路的那些日子里,杨氏兄弟与周围的村民们一起,一锄头一锄头地平整土地,一块石板一块石板地铺设道路。经过无数个日夜的奋战,昔日那条让人们望而却步的山路,摇身一变,成了一条长约3公里的石板路。人们走在路上,脸上禁不住绽放出久违的笑容。

杨氏兄弟的这一善举,很快传到官府。在古代,官方对民间善举的表彰是一种常见的鼓励方式,旨在弘扬良好的社会风尚。为表彰两人对家乡的无私奉献,官府同意在此立碑纪念。工匠们怀着敬重之情,精心雕琢,在碑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捐资人的姓名。而这座“四楞碑”,不仅是对杨氏兄弟善举的永恒铭记,更是村民齐心协力、共同付出的有力见证。

围绕着“四楞碑”,当地民间还流传着另一个神秘而动人的传说。在古代,人们对自然现象和未知事物充满敬畏,常常借助神话传说来解释和寄托美好的愿望。很久以前,有一位云游四方的高僧,脚踏芒鞋,身披破旧袈裟,一路云游至此。当他踏入这片土地后,立刻被这里山清水秀的景色深深吸引,那连绵的青山、清澈的溪流,仿佛世外桃源。然而,他敏锐地察觉到百姓们出行的艰难,那条泥泞的道路,就像一条无形的枷锁,束缚着人们前行的脚步。高僧心怀慈悲,轻轻将手中的四棱拐杖插入泥土中。一刹那,天地间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涌动,只见那根拐杖瞬间化作一座“四楞碑”。自那以后,这里便风调雨顺,庄稼年年丰收,老百姓的日子也越过越红火。就这样,四楞碑就成为人们精神寄托的象征,与那些古老的传说一起,共同构成民间独特的信仰体系,生动地展现先辈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不懈追求。

八九岁的时候,我曾见过“四楞碑”,至于上面写的是什么,现在已经回忆不起来了。20世纪70年代初,“文革”“破四旧”,许多承载着历史记忆的古老文化遗迹,都未能逃脱厄运,“四楞碑”也是一样,遭遇了灭顶之灾。“造反派”被狂热而盲目的情绪所支配,挥舞着手中的工具,凶狠地砸向这承载着历史记忆的四楞碑。“砰砰”的敲击声震耳欲聋,每一下都像是砸在村民们的心上。

被砸烂后的“四楞碑”,丢弃在场口王焱成家附近的黄桷树旁,默默承受着岁月的风吹雨打、侵蚀消磨。即便如此,在村里老人们的心中,四楞碑的故事从未被遗忘。直至今日,村里的老人们围坐在一起摆龙门阵时,还时常提及这块石碑,话语间满是怀念与感慨,仿佛“四楞碑”依旧矗立在眼前,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说起四楞碑,还与这里的炭花古道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有一段民谣,至今仍在村民们的口中吟唱:“四楞碑,大地名,煤炭炭花压死人;你不信,梁子上有些拐扒印。”这段质朴的民谣,揭开了炭花古道那段被尘封的历史。

明清时期,万盛地区凭借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一跃成为周边商贸领域的一颗璀璨明珠。它地处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商贾马帮、货船络绎不绝。街道上,叫卖声、马蹄声、船桨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呈现出一片繁荣昌盛的景象。而这种商贸的繁荣,与綦江河的航运开发有着千丝万缕、密不可分的联系。据明代《四川通志》记载,綦江“上接夜郎,下通巴渝”,是川盐入黔的重要通道。在南桐矿山,曾设有多家“炭花牙行”,这些牙行里,每天人来人往,交易繁忙。“日有千人拱手(背炭),夜有万盏明灯(矿灯)”的奇观,便是当时这里繁荣景象的生动写照。那一盏盏明灯,在漆黑的夜晚照亮矿区,也照亮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憧憬,给予人们在艰苦岁月中坚持下去的希望。

清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随着国内工业需求的增长以及对外贸易的影响,万盛的焦炭窑如雨后春笋般在这片土地上兴起。在那个年代,工业生产技术相对落后,人们从地下挖出的烟煤,要历经燃烧、干燥、热解等一系列复杂而烦琐的工序,才能制成半成品的焦煤。每一道工序,都饱含着劳动人民的智慧与汗水。工人们在简陋的窑厂里,日夜坚守,忍受着高温与浓烟,只为生产出优质的焦煤。

1938年,抗战的烽火熊熊燃起,国家陷入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国民政府为支援抗战,火速开办南桐煤矿,为重庆钢铁工业的“大动脉”输送大量至关重要的煤炭资源。据《重庆工业志》记载,在鼎盛时期,南桐煤矿日产焦煤高达800吨,占大后方总产量的15%。这些珍贵的“工业血液”,通过长江水运,源源不断地运往各地,有力地支撑着重庆兵工厂的枪炮生产。在那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的岁月里,每一块焦炭都可能成为打击侵略者的有力武器,为抗战胜利贡献巨大的力量。

由于万盛的交通状况不便,既没有铁路,也没有公路,炭花只能依靠人力,肩挑背磨地往外运送。人们弯着腰,背着沉重的炭花,一步一步艰难地行走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山路狭窄而陡峭,一边是高耸入云的山崖,仿佛随时可能有巨石滚落;一边是幽深不见底的山谷,稍有不慎,就可能陷入危险中。夏日,烈日炎炎,滚烫的阳光如毒针般直射在人们的背上,汗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不停地从额头滚落,瞬间湿透衣衫,皮肤被晒得通红,甚至起水泡;冬日,寒风刺骨,冰冷的山风如锋利的刀子般割着人们的脸,手脚被冻得麻木僵硬,有时连背篓的绳子都冻得僵硬,难以握紧。但他们的脚步,却从未有过片刻停歇。

这条炭花古道的起点在今天的王家坝,人们从这里开始,一步一步地沿着踩山坪(现定青茶场)、烂田湾、沟煸、松林沟、茶垭、四楞碑、沈家湾、梁子垭口、观田,将炭花运到綦江蒲河高坎子码头,然后装船运往重庆等地。每一步,都印刻着生活的艰辛与不易。在这条漫长的运输道路上,背炭人还需时刻警惕野兽出没,以及应对突发的恶劣天气,每一次出发都是一次生死考验。

在那个艰苦的年代,老百姓大多靠背炭花来换取苞谷、谷子和少量的银圆,以此维持最基本的生计。背炭花,成为人们生活的全部希望与依靠。这种超负荷的劳动,催生出独特的“背炭号子”:“脚踩石头手扒岩,背篓好比枷锁戴,一步一喘往上爬,汗水流成瀑布来。”这号子声,在空旷幽深的山谷中回荡,充满无尽的艰辛与无奈,却也透着一股坚韧不拔、绝不向命运低头的力量,成为那个时代劳动人民精神的象征。

据我三爸罗开谷说,那时,他跟着我爷爷一起跑,背一次炭花,只能换得糙米三四角(容量单位)或盐巴二三两。对一个家庭来说,微薄的收入,只能勉强维持生计。我爷爷体力比较好,一次能背六七十公斤。为多挣点钱,让家里的日子过得好一点,有时一天来回跑两趟,常常跑得两头黑,累得腰酸背痛,双腿像灌铅一样沉重,肩膀被背篓磨得血肉模糊。有时候,为能背到炭花,半夜两三点钟就得去王家坝煤矿等候,无论严寒酷暑,风雨无阻,从不间断。我爷爷忍受着饥饿与寒冷,肚子饿得咕咕叫,手脚被冻得失去知觉。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们还会与其他背炭人交流经验,互相分享一些应对艰苦劳作的小窍门,形成一种特殊的工友情谊。大家会互相帮忙照看物品,分享自带的干粮,在这艰难的岁月里,彼此取暖。

天长日久,在这条炭花古道的石板路上,形成深浅不一的小圆凼(背杵窝、拐扒印)。这些小圆凼,是背炭人用背杵歇气时留下的痕迹,是劳动人民用血肉之躯镌刻在大地上的历史年轮。这些直径约15厘米的圆形凹痕,最深的地方达3厘米。经专家测算,需持续使用至少30年才能形成。它们静静地躺在石板路上,见证着民权村从古老走向现代,从艰难迈向新生的每一步历程。每一个小圆凼,都仿佛在诉说着当年背炭人的艰辛,它们是历史的见证者,也是先辈们坚韧不拔精神的象征,时刻提醒着后人,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

炭花古道上的每一个拐扒印,都是当地老百姓在艰难困苦中为生活不懈奋斗的有力见证。那些背炭的人们,身影在山路上摇曳,虽然渺小,却充满无尽的力量。他们用自己的行动,诠释着生活的不易与坚韧,为后人留下宝贵的精神财富。时至今日,虽然在这条石板路上背夫们的足迹已被青苔覆盖,但它依然在岁月的深处,默默地提醒着人们,不要忘记过去的艰辛,要珍惜现在美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