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  露

“可我所关心的，只是能够爱这个世界，不蔑视这个世界，不憎恨世界和我自己，能够怀着喜爱、欣赏和敬畏之心，来观察世界，观察我和万物。”这大概是《悉达多》一书中最能慰藉我心的一句话。虽非我最喜欢的一句，也非最美的一句。但我想，我们或许应该这么做：只从自己出发，不勉强他人，也不勉强那些与自己格格不入的环境；爱自己，爱他人，爱世界，爱万物。只要心中仍存爱意，再多的愤懑和迷惘，终将消散。

这些年，我已经很少一口气读完经典文学了。需要费脑的书，往往读得谨慎，也常常被搁置。赫尔曼·黑塞的文字却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如何形容呢？就像重庆的冬天，连着数日大雾弥漫，终有一日但见晴空，阳光普照。那种畅快，那种欢喜，竟在黑塞的文字里也能体会。于我而言，实在难遇。

文笔优美独特的作品如浩海烟云，多不胜数。《悉达多》能让我读得停不下来，读完以后百般想念，当然不止是它的“美”。因此，我真心实意地相信，文中的那句话是那么可爱，那么真诚。他说：“世界将是美好的，只要你这么看它，不做探究地看它，单纯地、天真地看它。”

黑塞描绘的悉达多所见的那一片天地，果然是美好的，美得震撼人心，像最富文采饱含深情的诗歌，像五彩缤纷如梦似幻的油画：“他看见太阳从林木茂密的群山上升起，又在远方的棕榈海滩落下。他看见夜空中星罗棋布，弯月如一叶小舟在蓝天中游弋。他看见树木、星斗、动物、白云、彩虹、岩石、野草、鲜花、小溪与河流，看见清晨的灌木丛中露珠闪烁，远方的高山泛着淡蓝色和灰白色的光，听见百鸟啼鸣，蜜蜂嘤嘤嗡嗡，清风飒飒吹过稻田……”

天地如此可爱，花草如此可爱，心境如此轻盈，怎么能不爱呢？怎么能不恍然领悟，原来人生不过如此，取决于你如何对待自己，取决于你选择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世界。选择放下，选择看到万物之美，亦是对自己的一种宠溺吧。

我好像不知道要写什么，可是我确实想写点什么。我得到了什么感悟吗？其实我是说不清楚的。可我想，悉达多在离开家去当苦行僧的时候，放弃当乔达摩信徒的时候，在渡河的时候，在摒弃富贵和享乐的时候，是否也有过这样的心情。很想做什么，也似乎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但却不知道如何做，也说不清这个“什么”是什么。

既然如此，也不必纠结，这一篇读书笔记到底应该有一个什么样的主题，我又应该有怎样的感悟。

《悉达多》（Siddhartha），也被译为《流浪者之歌》。Siddhartha一词由两个梵语词构成：Siddha（意为“已获得”）与artha（“寻求之物”），合在一起，指向“已找到存在意义之人”“已完成目标之人”或“修行圆满之人”。

需要说明的是，这并非我们熟悉的宗教人物悉达多·乔达摩的传记。书中，悉达多终其一生都在追寻信仰的真理，可这个真理究竟是什么？读完全书，我依然无法用一个词或一句话来概括黑塞想要给出的答案。

在人生最初的阶段，悉达多追寻的，是作为婆罗门子弟从父亲和传统那里继承来的“真理”——一种关于超越死亡的信念。但如何超越死亡？他读过无数经典，是同辈中最聪慧、最有天赋、也最受认可的学生，却依然不知道通往终极目标的道路。于是，他作出了人生中第一个极为坚决的选择：离开家庭，放弃身份与责任，成为苦行僧，在风餐露宿中寻找答案。然而多年过去，他学会了所有知识，却感到自己离真理越来越远。

恰逢此时，乔达摩佛陀出现了。说到这里，我不得不佩服黑塞的厉害之处——我竟然就这样被他“框住”了，一度忘记：在历史上，悉达多与乔达摩本是同一个人，是我们熟知的释迦牟尼。黑塞却有意将他们拆分为两个不同的人物，让他们在书中相遇、对话，并最终分道而行。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才彻底明白，他是在借用佛陀的名字，讨论信仰与觉悟本身。

在这样的结构中，乔达摩佛陀代表的是已经完成觉悟、拥有一整套自洽而完备思想体系的智者；而悉达多，则是尚未觉悟之人，他拒绝通过模仿或继承他人的“道”来抵达真理。因此，在他们的对话中，悉达多才会直言不讳地指出佛陀思想中的“缺口”与“裂口”：它（真理）是您由于自身的探索，遵循自己的途径，通过思索、禅定、认识与证悟所获得的。您获得它，不是通过讲经传道！

悉达多内心坚定，甚至不惜反驳佛陀。他要获得真理，要触及信仰的真谛，就必然要通过自我的探索、自我的认识、自我的发掘与顿悟。这是一种不愿循着权威与传统前行的“叛逆”。我们年轻的时候，不也都曾经历过这样的阶段吗？总想去做一些与长辈的指引不同的选择，总想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只是后来，撞得头破血流后又回到了原路，和当初长辈所指的方向，似乎也大差不差。

可是，错了吗？不，我不认为这是错误的。这恰恰也是悉达多在经历尘世的空虚之后所获得的体悟：那些看似被浪费的时间与精力，那些绕远的路，并非毫无意义。

悉达多是在河边凝视河水的时候，发现了其中的秘密：河水流啊流，一个劲儿地流啊，却总是在那里，总跟原来一模一样，然而又每时每刻都是新的！于是，悉达多释怀了——对那些自以为走错的路，对那些被误以为浪费掉的时光——他意识到：没有什么过去，也没有什么将来。一切都是现实，一切都是本质和真实的存在。

我不由自主地去回望我曾走过的路，弯路也好，直路也罢，曾经的我，现在的我，本质上并无区别。都是“我”的一部分，都是此时此刻的“我”不可分割的来处。过去促成了现在，现在映照着过去。如果我能爱现在的我，又怎么会抱怨曾经的我？即使那个“我”充满了遗憾，有很多幼稚，但依然是“我”。

好像很绕？其实很简单，热爱当下。

《悉达多》并非在幻想的真空中诞生。对黑塞而言，它更像是一次自我安放的尝试。经历了一战带来的秩序崩溃，也经历了长期的抑郁与精神困顿，他转而向东方思想与自然求助，希望在既有价值体系瓦解之后，重新找到继续生活下去的可能性。可见，《悉达多》展现的并非某种抽象的信仰探讨，更像是人在巨大创伤之后，如何与自己和解。

以一句我爱的句子作结吧：“不再拿它与某个我希望的、我臆造的世界相比较，与一种我凭空想象的完美相比较，而是听其自然，而是爱它，乐意从属于它。”也许，没有人能够完全做到，黑塞大概也没有。但不妨碍我们希望如此，我们甘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