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念年关将近,那一缕缕带着腊味的柴火香气弥漫大街小巷,仿佛把一年的味道都拢了进来。熏烤架上,不少家庭的腊肉香肠已在烟火气里褪去了生涩,染上了岁月的琥珀色。那是时光在膏脂里细细流淌。每一缕钻进鼻孔的烟
张平念
年关将近,那一缕缕带着腊味的柴火香气弥漫大街小巷,仿佛把一年的味道都拢了进来。
熏烤架上,不少家庭的腊肉香肠已在烟火气里褪去了生涩,染上了岁月的琥珀色。那是时光在膏脂里细细流淌。每一缕钻进鼻孔的烟,像是诉说着一年的辛劳与期盼,只待那一刀切开,便是满屋的团圆滋味。
而我,对灌制香肠情有独钟,那是因为它身上藏着太多让人无法抗拒的东西,从形状到味道,从口感再到那份独有的仪式感,都像香肠接头处一根根细细的线,把我和家、年、记忆紧紧拴在一起。
我的老家在万盛红岩煤矿,家属区周围都是茫茫大山,山上有取之不尽的青杠柴和柏树丫,那可是熏制香肠腊肉的头牌靓货。
我母亲当年是煤矿伙食团团长,自然做香肠的手艺不错,那一份来之不易的珍馐得到全家的称赞。
安家后,为传承母亲的手艺,年年腊月我都把灌制香肠当成必修课。
因为我觉得,只看香肠那形状,就让人赏心悦目。它圆滚滚、一节一节地挂着,像一串串饱满的音符,在屋檐下轻轻晃动。它们不张扬,却有一种朴实的美感,仿佛在提醒人们:日子要一节一节地过,滋味要一段一段地品。每一节香肠都像是一个小小的祝福,被阳光和风反复打磨,最后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期待。
再论味道。香肠的香气是霸道的,也是温柔的。它不像别的菜那样上桌才香,而是在制作的那一刻起,就开始释放自己的气韵。肉的鲜、盐的咸、糖的甜、酒的醇,再加上花椒、辣椒、八角等香料的助攻,在烟火里慢慢融合,最后变成一种让人一闻就爽心的味道。那味道里有柴火的温度,有时间的厚度,更有家的味道。
至于口感,那才是香肠最迷人的地方。蒸煮好的香肠切片,肥瘦相间,红亮诱人。咬一口,先是微甜,再是咸香,紧接着是辣椒和花椒的微微刺激,在舌尖上层层展开。肥肉不腻,瘦肉不柴,油脂在口中化开,香气在齿间回荡,让人忍不住不停地动箸,每每欲罢不能。
长大成年,没有父母可以依靠,什么都靠自己动手。由于条件的限制,灌装和熏制是包给肉铺,但调料的搭配一定是自己亲自操弄。
多年来,从咸鲜味的川味香肠,到甜腻的广味的香肠,至咸甜味的香肠,我都作了尝试。随着亲朋好友的胃口越来越大,我又尝试了川广味、麻辣味的香肠,无论我下足了功夫,抠破了脑袋,都满足不了所有家人和亲朋好友的胃口。
有些创造发明往往是在不经意间成功的。在重庆的街头巷尾,还能撞见怪味胡豆与怪味花生的香。这两样小食,凭着“麻、辣、甜、咸、鲜”五味交织的“怪”,勾着往来行人的馋虫,时常一下冲击着我的味觉神经。受火锅和怪味胡豆的启发,我幡然醒悟:一锅炖的火锅食材、怪味胡豆尚且如此,香肠难道不可以灌制成多种、复合的味道吗?
说白了,我何不灌制“怪味香肠”?进入操作阶段,才是真正遇到难题。花椒粉该撒多少?冰糖加半勺还是一勺?永川豆豉碾碎后,会不会盖过辣椒的香?胡椒粉是加还是减?我试探着在肉里添料,搅得肉丁黏着料汁,可闻着那股甜麻交织的气息,心里却没半分底气。
先按老法子撒盐、拌花椒面。可怪味的精髓在“五味杂陈”,我手一抖,冰糖粉倒多了半瓢,甜意瞬间盖过了麻香。慌忙添辣椒面补救,又没拿捏准分寸,呛人的辣意直冲鼻腔。
多一分甜,怕失了重庆人喜的辣;少一分麻,又缺了怪味的魂。手悬在调料罐上方,迟迟不敢落下。这五味杂陈的配比,竟比解一道灯谜还难,满心都是无从下手的迷茫。
近几年,早已成为朋友的肉铺老板见我为调制怪味香肠唉声叹气,知道我对“怪味”的不怪不满意,嗔骂道:“一天想精想怪,把土猪肉糟蹋了可惜不?”
折腾了好几次,这份怪味馅料终于成了。原来这香肠的“怪”,从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在一添一减的周折里,揉出的人间烟火。
蒸好的香肠一打开锅盖,“怪”味立刻冲了出来。那不是普通香肠的味道,而是一种复杂又奇妙的混合着咸、麻、辣、甜、还有一点点咖喱的异域感。我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先是麻,再是辣,然后是肉的鲜,最后是香料的余韵。所有味道在嘴里像烟花一样炸开,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好吃。”我忍不住说了一句。原来所谓的“怪”,并不是失败,而是一种意外的惊喜。往往不按常理出牌,却能让味蕾直接炸裂。
后来我把“怪味香肠”分给亲朋好友品尝,有人微笑颔首、有人瞠目惊喜、有人啧啧称奇,更有人吃完还问我要配方。我笑着说:“没有配方,全凭感觉。”
其实做香肠和生活很像。有时候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只要愿意折腾,愿意尝试,愿意在忙碌中寻找一点属于自己的味道,就总能做出让人惊喜的东西来。
今年的“怪味香肠”已经储备好了,明年冬天,我还会继续在味道上折腾。毕竟,生活嘛,就是要有点怪味才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