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为渠(前排左三)与区工交局机关干部职工合影。(资料图)时任市领导于汉卿(左侧最前者)视察万盛挡风玻璃厂。(资料图)挡风玻璃厂工程技术员杨明。(资料图)挡风玻璃厂第一代工人杨朝容。(资料图)万盛浮法玻

丁为渠(前排左三)与区工交局机关干部职工合影。(资料图)

时任市领导于汉卿(左侧最前者)视察万盛挡风玻璃厂。(资料图)

挡风玻璃厂工程技术员杨明。(资料图)

挡风玻璃厂第一代工人杨朝容。(资料图)

万盛浮法玻璃自动化生产线。(资料图)

□唐富斌
大道至简,业在贵实;贵实以为常,常为时不负进取者;故有,大地寂无言,山川自留痕,乡人恒念之。
——题记
一
丁为渠(男)、刘昌祥(男)、杨明(男)、吴文淑(女)、李永先(女)、何素华(女)、陶成容(女)、杨朝容(女)、周先华(女)、周开容(女)、张家珍(女)……
这些名字,你听说过吗?他们就是早年汽车挡风玻璃万盛造(简称汽玻万盛造)的拓荒牛。随着这群人的足痕,今天汽玻万盛造的源头,可以追溯至20世纪70年代初的万盛街道企业。
这群人中的上级领导是丁为渠,时为区工业交通局局长;刘昌祥,时为万盛街道办事处党工委书记。杨明为技术员,其余为万盛汽车挡风玻璃厂(简称挡风厂)创建初期的8位街道大妈,可谓真正的“娘子军”。如果回首时稍微横向刷一眼,你还能知道,顺安南桐爆破公司,以及20世纪末随军工企业搬迁风潮中迁入主城的重庆无线电专用设备厂、重庆钢球厂,初生时的身份也都是万盛的街道企业。
挡风厂诞生于1970年代初,地点在万东镇新田村的刘家沟,即今天万盛基督教堂对岸、孝子河边约200米处的一个小山湾。该厂由万盛街道为解决辖区城市人员就业而创办。
现年63岁的廖维龙,彼时为万盛街道文艺宣传队队员,20世纪80年代进入挡风厂,后来从事企业销售业务。2025年9月23日,子如广场定青茶楼,笔者就挡风厂事宜采访他,他不时提到刘昌祥在挡风厂创建之初的担当贡献。丁为渠卸任万盛街道主要领导职务后,由刘昌祥接任。由于刘昌祥已去世,加之了解渠道不多,对他为挡风厂做的贡献,廖维龙也知之不详。另有知情者介绍过这样一件事:1988年,刘昌祥当区工商局局长时,一天,一位素不相识的农村青年退役军人,背着装有军功章、获奖证书、报刊“豆腐块文章”的军用挎包,贸然推开他办公室的门,找其作求职推介。刘昌祥站着耐心听取其介绍后,当场与三位副局长开碰头会,认为此人可用,随即通知其第二天就来上班。当时,那位退役军人还没回过神来,惊定后,裤脚上的泥巴已掉了些在地板上。通过这事可以想见刘昌祥的行事风格,沉稳、务实的他是一个看准了事就立马拍板干的人。创办挡风厂发展经济,解决街道人员就业难的事,再难也要办,那是他一贯硬朗的作风所趋向的。
二
刘家沟,乱石突兀、地形狭小,草木丛生,老鼠蚊子恣意横行。
8个几乎没啥文化的街道大妈,在一个叫吴文淑的女班长带领下,于此鏖战。饭菜是自带的,锄头、钢钎、铁锹、背篼、箢箕等也是自带的。历时数月,她们凭借孱弱的肩臂,硬是把荒山沟建设成拥有厂房、车间、洗澡室等简易设施的工厂。当时,她们每月工资仅有15元。那年头日子紧巴,谁嫌钱物多呢。但她们更晓得,有事干、干好事,才会搓粗拉长来钱的线。
2025年10月14日,万盛老街下场口附近的两元休闲坝坝茶铺。当年的挡风厂第一代员工杨朝容,在其儿子的陪伴下,与我如约见面。老孃孃年满87岁,岁月的负重令她步履有点不太灵便。“那段日子难忘啊!”老人家自始至终没有口吐一个苦字、累字。据她说,反正为了工厂,基建、搬运、生产、装卸、清洁,姐妹们见啥忙啥,啥需要就做啥。身上的衣服在汗水、雨水、风和太阳中,湿了干、干了又湿,硬是从无怨言。如果她们真有什么“二话”,那也是些松弛肌肉、调剂气氛的“房圈话”(即卧室里夫妻间的悄悄话)。总之,她们有使不完的劲。厂房建好后,班长吴文淑顺理成章为首任厂长。吴文淑心实,从不以厂长自居,经常和工人们一道干重活、脏活。在她眼里,厂长不过是领头干活的人。痛心的是,在一次装卸玻璃时,她不慎受重伤,落得终身瘫痪。
起初的三年,厂子并没有生产汽玻,当然也无条件生产汽玻,只能生产一种叫亮瓦的玻璃制品。生产的工艺流程简单,即先将平板玻璃划成小青瓦大小的方形块状,放入模具,用渔叉似的工具送入炉膛烧制成型,然后视火候取出冷却即为成品。不过,有时表面上看似简单的事,到了“过筋过脉”处还是不易掌握。如玻璃划片,不就是用铁刀切玻璃菜吗?不行,厂里得专门从北碚请来一个文姓退休工人主刀。但此人技术保守,作业时眼珠子左右顾盼,以防人偷师学艺。
1970年代及以前的广大地区,特别是乡村,太阳落土下山后的生活照明主要依靠煤油灯、菜油灯。有时,还用“松油骨”(含松脂油的小柴块)燃火照明。白天则靠门窗借光,要么通过屋顶泥瓦间镶嵌的亮瓦漏下几缕天光照亮屋子。不过,也正是这片亮瓦所透出的一束光,才翻开了汽玻万盛造的历史扉页。
由生产亮瓦转型生产汽玻,由街道企业成长为西南地区唯一的汽玻生产厂,这是那个年代万盛工业转型、改造提升的一大经典案例。应该说,至今我们都还在享受它的福荫。过去,全国那么多的老工业基地喊转型,老是转型难,其实最基本的难难在企业。如果都像个案的挡风厂那样,一企一策咬着干,或许转型的时间要快些,痛要轻些,见效会好些。但就是没有那样搞,谈的都是面上。实在走不动了,简单的四个字“淘汰、关闭”。看似科学的道理也明摆在那里,一是经济上的市场规律;二是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适者生存,物竞天择。因此,对于挡风厂转型汽玻万盛造,我们不应忘记以吴文淑为代表的那群普通女工人,更不能忘记其中两位功勋级的人物。
三
一位是百姓眼里“有本事、不大势”的领导:丁为渠。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我曾听闻过丁为渠的名字,但无缘一面,仅仅在采访中见到了他生前那满头鹤雪、面容和善的照片。但在万盛百姓街谈巷议中,留有好口碑的,丁为渠是其中之一。
丁为渠,安徽六安人氏,1924年12月生,早年毕业于复旦大学,随刘邓大军解放大西南至重庆。1985年离休前为区工业交通局局长,曾任万盛街道主要领导。在工业部门负责人的岗位上,他扑下身子力推生产亮瓦的工厂转型,才成就了汽玻万盛造这一延续至今的工业名片。
最近采访接触的几个人,都为丁为渠竖起大拇指。他几乎三天两头下企业到车间,搞调研,躬身与人交谈,向一线工人学习,了解情况。他深知:有什么样的经济仗,就调遣和布阵什么样的将卒,就用什么样的武器和战法。为解决挡风厂卡脖子的技术瓶颈和人才问题,他一切从有利于发展出发,不徇私情,顶住外界舆论压力,启用了一个曾经蹲过几年监狱的人员,作为首席技术骨干。在那个棍子时时挥、帽子满天飞的年代,很多人都担心自己头上有帽子从天而降,都怕犯错误、受影响,因此出于公心而作为也是需要无我之勇气的。以求实进取的精神来做局、关键的人才来破题、核心的技术来解锁、产品的质量来上阵,挡风厂一跃成为我国西南唯一的汽玻生产厂家。
“有本事、不大势”,笔者采访时,杨朝容老人随口赞扬丁为渠。当时,我还为没有文化的老孃孃能说出如此经典性的评价,感到颇为惊诧。政声人去后,民意闲谈时。此时,作为辞世已久的一个公职人员,百姓心目中还默默地给他留有如此一席位置,这样的荣誉至为崇高,在尘世中恐怕举起万千火把也不会轻易觅得。古今中外,在位时被人心心念念的惦记着、捧着、娇宠着,甚至缠着,自个儿也把颈脖倔强地歪昂着,气势逼人,风头过人,本事超人。这样的人既是个别,也不完全是个别。可一旦退出交椅,一旦没有了人民和组织搭建的平台,就什么都不是了,就很快被原先依附的人遗忘在了角落里了。而且在寂寞时分,即使想遭来哪怕的一个冷眼、几句非议,恐怕有人还觉得不齿呢。
杨朝容的眼里,丁为渠是一个具体的人。具体到他是高个子,身材魁梧,看人看事或许是身高的原因,习惯两眼向下。只有进入深度思考状,方才微微抬一下头,淡淡地向上抬眼。他言语微和,见人一说一个笑脸,不分彼此,没架子,处事利索,等等。杨孃孃常记得,丁为渠下厂调研,不时掏心掏肺地引导工人,一定要把工厂搞好喔,让我们的后代好就业,有饭吃。有一次,杨朝容斗胆给丁局长推介一个人进工厂当工人,竟然当场便得到回复,喊来看看。由于此人新上岗,操作的火候把握不稳,烧坏了玻璃。有人为之心痛起了意见。丁为渠得知后没有批评,只是建议那人休息一下,缓口气,总结总结,看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然后再上岗。就这样,挡风厂像一个婴儿,在他和风细雨呵护下,逐渐成长了起来。
作为挡风厂的奠基者,丁为渠当之无愧。同时,也是他和前辈们启动了汽玻西南造在重庆、重庆造在万盛的历史。
四
另一位人物,是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了挡风厂的好师傅:杨明。
挡风厂成功转型,杨明发挥了关键性的技术顶梁柱作用。
杨明,重庆主城区人,1935年生,小学文化,原系重庆粮食储备公司职工。1955年万盛建区时,为支援新区建设,来区粮食公司后任面条车间主任。杨明人实脑灵眼明手巧,机电维修方面是一把好手。年轻时,他因敦于情厚于爱曾不慎“崴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求贤若渴的丁为渠,在杨明处于人生低谷之时,果断将其招进挡风厂,安置在汽玻生产一线关键性的技术岗位上。其实,就是实际上的工程技术负责人,也就是如今所说的总工程师。
杨明倍加珍惜这难得的器重和岗位。身高1.6米的他,少言寡语,剪的老式平头,爱穿那身带着油污的蓝布长衫工装。那身装束是以厂为家的标志性打头,是全身心投入企业转型和生产技术攻关的一种写实状态。出差他乡,一般人都认为是游山逛水的难得机会。他却热衷于参观汽车制造厂、修理厂,看车间,琢磨车子、车窗。那时,我国汽车制造技术还不成熟,汽玻无统一的技术标准。杨明无论身在何处,都习惯性携带着一个小笔记本、一支钢笔、一把尺子、一把划玻璃的刀具,做到随时看、随时问、随时听、随时记、随时画、随时悟。
观摩挡风玻璃时,别人都爱看好的、看好看的,杨明却是好的、脏兮兮烂碎一地的都要看。他要探个究竟,像一块沉思的石头死死定在那里,静静地打量、分析。他经过经验积累、技术研究,一手一脚设计和建起了挡风厂热弯玻璃生产炉、玻璃划片车间。他还以习惯性的左撇子,带领工友手工敲打钢板和焊接,制作出汽玻模具和轨道车。同时,掌握了汽玻安装技术,配套设计制作了一系列大小工具。
为了工厂,杨明积累了两大本汽玻生产和安装技术成果,并无私地带出了一批徒弟,挡风厂也因此名扬巴渝内外。此时,区外相关企业也盯上了万盛挡风厂,准确点说,盯上了杨明其人。其中,重庆客车总厂就多次公开、暗地里派员到万盛,以国家8级工的级别、家属和所有子女调入重庆主城并安排工作的诱人条件,苦口婆心动员其加盟。
机遇千载难逢,他将此事报告了时任厂长李永先。李厂长哭求道:“杨师傅,你走不得哟,你走了,挡风厂就垮了呀!”其实,在走进厂长办公室前,杨明心里就有过一番刀枪碰出火花的短兵相接,并已作出了事关自己和家人命运的抉择:此生是万盛的人,是挡风厂的人。因为,在他个人命运遭受挫折时,是万盛,是懂人懂事业的丁局长,是挡风厂的姐妹们向他伸出了温情的双手。
杨明留在了挡风厂,直到积劳成疾。1982年,当发现身体在车间里拖不动的时候,肝癌这个恶瘤已经不声不响追随他来到了晚期。住院期间,丁为渠和工厂领导时常前往探视,请求医院以最好的医疗资源,不惜一切抢救工业战线这位技术高人。从美国进口的药物虽然高达每支140元,仍毫不含糊按医嘱每天保证供给。杨明的儿子,今年62岁的杨光辉那时的工资每月才34元。生命的尽头,杨明难忘与自己一道朝夕携手为汽玻万盛造而交心打拼的工友们,难忘那些亲人一样熟悉的厂房、车间、机器、工具、明净发光的汽车挡风玻璃,难忘那些汽油、机油、润滑油所释放出的肌肤一样的味道。所有的工友都来了,他们心怀感激,眼角含着盈盈的泪花。杨明也心怀感激,眼角含着盈盈的泪花。泪花里有遗憾,有对汽玻万盛造无声的期待。
对其父杨明的回忆,杨光辉充满了自豪和骄傲,眼眶湿润了,笔者的眼眶也情不自禁地湿润了。
五
汽玻西南造在重庆,重庆造在万盛。
那是万盛工业战线的老一辈,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把心尖拧成笔头,于一张白纸上书写的奇迹。那时的汽玻万盛造,在四川、重庆甚至全国其他一些地区声名鹊起。即使1980年代,西南地区涌现出成都汽玻厂、十八冶公司生产的平板汽玻等厂家,但仍未动摇万盛挡风厂的主导地位。长安厂、3403厂、山城牌汽车制造厂、望江厂、重庆客车总厂、北碚农用汽车制造厂……更是汽玻万盛造的青睐者。主城区和外地的用户,每每需要更换或安装汽玻,总是直奔万盛。彼时,就连军工企业望江厂用于进京作国庆观礼车的汽玻,也点名只选万盛。
那是挡风厂在生产、销售、效益、社会信誉等方面,一个盆罐充盈的时期。同时,也是职工工资、福利最好的区内企业。曾经的挡风厂职工廖维龙告诉笔者,当时,万盛区级机关每人每月的奖金才5元,而挡风厂职工每月顶格发放至15元。但挡风厂并没有小富小满即安。他们追踪市场变化,主动进行技术改造、引进国外先进设备,不断开发新产品、开拓新市场。1986年,挡风厂在清溪桥即现在的老福耀厂所在地实施新厂建设;1987年,挡风厂迁出刘家沟进入新厂,生产新型汽玻,随后改制重组。由于挡风厂的雄厚基础,2001年,万盛以此为契机,成功引入福耀玻璃公司。汽玻万盛造由此步入新的历史。
六
今天,汽玻万盛造的旗帜,仍高擎于重庆、高擎于西南。勿忘本来,方有未来。相信,前辈们希冀的眼光也并非止眸于此。听,后来人向前的脚步更加自信、坚定而铿锵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