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  霞

昨天从数百公里外的老家归来，打开房门，一眼瞧见电视机旁边摆放的那盆小鲜花居然还开放着，像在迎接我们的归来。要知道，这盆小花已经摆了四五十天了呀。

“花坚强”一词瞬间就冒出脑海。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急忙丢下大包小包的行李，几步上去，双手捧起那盆鲜花仔细查看。绿色的花泥里，插着十多支蓝白相间的满天星，三支洋桔梗小花点缀其间。其中两支洋桔梗花瓣大部分是黄色的，但在靠近花蕊的三四圈层却呈浅紫色，那浅紫色的花瓣在灯光照耀下还泛着星星点点的银光，在绿叶的衬托下，显得生机勃勃。最神奇的是最高的那支，整株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白里透着黄的花瓣，孤零零地斜斜地伸向天空，却又与满天星们高低错落，甚是和谐，给人以温软的美感。

我还是有些不相信。用手指摸摸花泥，已没有一丝水分，稍一用力，便有些凹陷；凑近仔细一瞧，两支洋桔梗花瓣和满天星已肉眼可见的在干枯了，我小心翼翼地摸摸花瓣，像摸干花的感觉，再摸摸两支洋桔梗花瓣的绿叶，也没有水分，凉凉的，滑滑的；对那支高高的洋桔梗，我怀着敬意，只敢用指尖轻触，一阵令人心颤的感觉从指尖传来，那么真实，那么光滑，那么柔嫩，那么美妙。

这束冬天的鲜花，靠着那点花泥，盛开了近两个月。这个花，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换水。花泥早已吸不进一滴水，可花，仍开。不是靠水，不是靠土，是靠一种无声的执念——‌活着，就是对荒芜最温柔的反抗。‌

闻到眼前鲜花的药草香，我想起了我家先生的二姐。今年春节回到老家，第一站，我们就去拜望了二姐。二姐比先生长了十多岁，年前已罹患胃癌的二姐差点被死神带走，在县城的ICU病房抢救了多天，才闯过了鬼门关。知悉病危，二姐远在广州的一双儿女，连夜连晚坐高铁奔回去；万盛的两个兄弟也赶忙请假赶回去。病危通知书下了一道又一道，亲人们噙着泪已着手准备老衣等一应丧葬用品……儿女的热泪，姐夫的深情，亲人们的声声呼唤，顽强的二姐终被唤回了人间。

见我们到家，已基本恢复健康但仍显虚弱的二姐甚是高兴，一向惯于发号施令的她不断指挥姐夫为我们端茶倒水，还要带我们去她房前屋后摘果子。看时间还早，阳光穿过云层将光和热洒下，我们一行四人跟着步出房门。

见我注视屋角转角处的几窝翠绿的、又肥又嫩的青菜，二姐一脸兴奋骄傲地说：“是我种的。”才出院几天，菜都种出来了。我这劳动惯了的二姐呀。讲真，我就没看到过如此肥厚的青菜。

沿着水泥便道，踩着田坎，来到包产地。嚯，好一派川南田野风光。蔚蓝的天幕下，是一块块平整的田畴，约半人高的栀子花长势喜人，虽未开花，但其顶部已开始呈现嫩黄的叶片，与花树的浓绿形成强烈的反差；田坎边，一边是已关上水的水田，辛勤的农人早已将田地翻耕耙平，能清楚看见小蝌蚪在快乐的游来游去，另一边，扦插着的比人高的豌豆片和豌豆花竞相开放，仿佛在比赛似的你追我赶往上长；稍远处是一大片一大片盛开的金灿灿的油菜花，微风轻拂，送来阵阵香味；再远处，全是高大的竹林。

身着红衣红帽的二姐与姐夫手拿剪子，站在果树下，手起刀落间，一枚枚又大又红的耙耙柑便落入篮中。随手剥开一枚，一瓣瓣一粒粒鲜红的果肉，肉肉的，嫩生生的，你挨着我，我挤着你，感觉快要撑破包裹着的果瓣，肉感十足，送入口中，哇，真甜，好新鲜的水果。二姐不喜吃生冷的，好脾气的姐夫笑眯眯地递上一瓣：“尝尝嘛。”二姐扭不过，接过去，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见二姐与姐夫立在翠绿的栀子花垄里，满意的品尝着自家的劳动果实，背影是蓝天白云下的绿水青山，我心里一动，赶忙掏出手机，抢拍下来。

那一刻，我的心里暖暖的。我想，我会记住这个下午的，会记住挂在树上的耙耙柑，记住二姐为我们摘果的画面。就像很多年后，先生仍然会回忆起，二姐在青年突击队铁姑娘班上工修水库时，替他带回来的饭菜，让他饱餐了一顿。再坚强的鲜花会枯萎，再坚强的亲人也会慢慢离开，但记忆不会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