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梅

认识阳阳，是在2016年的国庆节。我们户外协会计划国庆假期摩旅川西。广场上整装待发时，望着前来送行的会员，我心里涌起一股出征战士般的豪情，美得忍不住嘴角上扬。

阳阳就站在出行和送行的人群之间，我以为是哪位车友的孩子来送爸爸。对他说：“幺儿，我们快出发啦，快回家吧。”他却朝我羞涩一笑，转身利落地跨上了他父亲摩托车的后座。

我愣住了：“会长，阳阳也一起去？”会长竖起大拇指时，阳爸的声音随之响起：“姐，阳阳妈让我带着他去体验。嗨，儿子，这位你得叫姑姑——咱们仨同一个姓。”

在众人的注目中，车队出发。接下来八天，我们每天骑行大约三百公里。途中休息时，大家随便找个地方靠着就能睡着。阳阳却不一样，他一歇下来，就掏出课本。我忍不住问他：“幺儿，你这可是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啊，这么认真？”

“我十二岁了，不算小幺儿啦。作业不能找借口不写。”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问我：“姑姑，您不觉得在旅行的路上写作业特别有意义吗？”

重新出发前，他总是提前招呼：“垃圾我来收拾，叔叔阿姨们准备骑车坐车就好！”他把我们休息的地方整理干净，跳上他爸的后座，在他的清脆歌声里，我们翻山越岭一路前行。

在荒野露营那晚，帐篷里的争吵把大家都闹醒了。阳阳一见我就哭：“我爸说脏话，我说他不文明，他还要打我！”

我问：“他说了什么？你学一遍，我们评理。”

阳阳顿了一下，吸着鼻子重复了一遍爸爸的话，阳爸握着拳头，真像是要冲过来：“你个小崽子，还学我！”

几个大哥连忙拉住他。阳阳抹眼泪：“我没说，我只是模仿你！”众人又好气又好笑，劝了小的又劝大的。最后我对阳阳说：“好啦，去抱抱你老爸，这几天他驮着你很辛苦的。”

阳阳却转身搂住我：“我抱你这个‘老子’，就算等价交换抱他啦！”

所有人笑弯了腰。

第二天清晨拆帐篷时，阳阳忙前忙后，动作麻利，比不少大人都干脆利落，我的拆篷水平绝对在他之下。

八天旅程，向往的风景一一走过，而阳光般豁达善良的阳阳，也成了我们每个人喜欢的宝贝。

此后很少见到阳阳，再见阳阳时，他已十八岁。

小饭馆里，背对我的母子正在轻声说话。儿子说：“妈，今天我成年了。听说满十八岁就能报名参军。”母亲轻声问：“你想去？可我只有一个儿子……”“都不去，谁来保卫国家？我要考军校。”

我闻言转身，对上一双好久不见却十分熟悉的眼睛。他脱口喊道：“姑姑！我是阳阳！”我几乎跳起来：“阳阳！你都这么高了！姑姑得仰头看你啦！”

“今天我十八岁，正和我妈商量报军校呢。”他笑着拉过身旁的女性，“这是我妈妈，做科研的。”那位母亲温柔地睨他一眼：“傻儿子，你姑姑怎么会不认识我？”

我们都笑了。她说阳爸出差了，既然我在，正好一起见证她给儿子的成年礼物。她取出一封信，郑重地递给阳阳。我搂着阳阳的肩，一起读那些沉静而朴实的文字：“十八岁，成人世界第一步。愿吾儿从此平安、健康、快乐。父母竭尽全力，陪你长大成人。此后，你将独自前行。路途或许风雨，或许晴朗，时代在变，但大道至简——爱和善，是生命的底色。愿你善思、善辨、善忍，不违本心，而后善断。站在十字路口时，静听自己内心所想，勇敢选择。无论走向哪边，父母永远在你身后。”

后来，阳阳如愿考上军校。军装穿在身，挺拔如松，飒飒有英气。曾经那个在路上写作业、收拾垃圾、与老爸争吵、搂着我笑闹的少年，就这样，已有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