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梅但凡万盛人,大抵都知道孝子河与三元桥。河的故事源远流长,桥的寓意经久不衰。几年前,政府在桥头沿河建起一座风雨长廊,本是供人避雨歇脚的去处。不知从何时起,这长廊却热闹得像个“会客厅”。廊子不大,临
刘永梅
但凡万盛人,大抵都知道孝子河与三元桥。河的故事源远流长,桥的寓意经久不衰。几年前,政府在桥头沿河建起一座风雨长廊,本是供人避雨歇脚的去处。不知从何时起,这长廊却热闹得像个“会客厅”。
廊子不大,临着桥边。绕廊一圈的长椅总是坐得满满当当,多是上了岁数的老人。他们喝茶、聊天、下棋、打牌,悠悠地消磨着时光,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闲适得很。廊外也自有一番景象:有摆摊看卦的,有等车去隆盛的,最打眼的要数那个理发摊——一块“剪发7元、剃头5元”的硬纸牌往廊柱上一挂,生意便没断过。朴素的价钱,招呼着朴素过日子的人。
我从河边步道上来,本想绕开长廊走对街。刚过路口,就听到一阵清脆的快板声和着歌谣飘过来:
“不要攀,不要比,不要自己气自己——”
那声音清亮亮的,像石子投进静水,蓦地荡开了我心头的沉闷。我不由转身走进长廊。才到门口,椅上两位老孃孃便互相挤了挤,腾出个空位,朝我招手:“妹儿,来坐嘛。”
我顺势坐下,也跟着快板的节奏轻轻拍手,哼唱两句。心里那点郁结,不知不觉就散开了。
目光无意间掠过廊外,正见几只白鹭从河面翩跹而过。它们舒展雪白的翅膀,在粼粼波光上轻盈划出一道弧线,时而俯身掠过水面,荡开圈圈涟漪;时而静立于浅滩,凝成一幅水墨画里的留白。这灵动的姿态,与廊内悠然自得的人们,竟形成一种无声的唱和——一静一动,一内一外,皆是这孝子河畔温柔的光阴。
对面站着一位领唱的孃孃,身后围着五六个手持话筒的孃孃。话筒虽不精致,一发音却亮起五颜六色的光。孃孃们唱得精神十足,每唱完一段,就赢得一片掌声。领唱的孃孃留着花白短发,个子不高,圆脸上漾着两个浅浅的酒窝。嗓子一亮,声音能穿透整条长廊,又亮又有劲。一曲唱罢,她又带着大家唱起孩子防溺水的顺口溜,词儿简单好记,调子轻快,周围的人都跟着拍掌打拍子。
身旁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孃孃,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她忽然凑近些,轻声问:“妹儿,你长得好像‘毛三’。你是不是冉家湾的?”我吃了一惊,连忙点头:“毛三是我舅舅。”她一下子握住我的手,眼里漾开温暖的光:“哎呀,我们以前是一个村的,我还认识你妈妈。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一晃几十年……”正说着,台上的快板又“哒哒”地响起来,领唱的孃孃亮开嗓子“勤俭是咱传家宝,节约美德不能少!一粥一饭来不易,一丝一缕汗水浇……”
这歌声一起,身旁的孃孃轻轻叹了口气,拍着我的手背:“你听听,唱得多好。我们那会儿,日子多俭省啊。衣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吃饭碗里不剩一粒米。现在日子好了,可这些道理儿,到啥时候都不过时。”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我想起母亲总把用剩的肥皂头攒起来,用旧丝袜装着洗手擦盆子;想起她不厌其烦地从米里挑出谷子,一颗颗剥了壳,说“不能浪费粮食,谷子剥了壳就是米”;想起她总把“找钱好比针挑沙,用钱好比水冲沙”挂在嘴边。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细节,此刻在快板的节奏里,在三元桥的风声中,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鲜活。
另一位孃孃接口道:“她心态好,记性也好,这些词全是她自己编的。七十多岁喽,前阵子才做了腿部手术,站着带大家唱,不容易啊。”
聊着聊着,快板声、歌声、谈笑声,在长廊里暖暖地融成一片。廊外,几只白鹭又掠过水面,翅尖点起细碎的金光,与桥上驶过的车流、步道上散步的人影,共同勾勒出流动的日常画卷。
孝子河静静地淌,三元桥默默地守。而廊内这方小小的天地,收藏着旧日的乡音,延续着朴素的道理,也安放着像我和同村孃孃一样,从村庄走进城市,却总能在某一首歌、某一句乡音里,或在某个街角的黄昏、某个菜市的晨雾中,瞬间认出彼此、彼此相认的许许多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