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电话:023-48278003 新闻热线:023-48261375 广告热线:023-48266349
投诉邮箱:2240289300@qq.com
万盛网
社会

余生幸福

0 2026-05-11 11:04:50

□刘永梅调解完夫妻俩的纠纷,已是凌晨。街道空旷得能听见风撩动发梢的声音,寒气刮在脸上,像无声的耳光。我裹紧外套,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归途。打车太费钱,家也不算远,走路吧。远远看见岔路口拐出一个人影,我快

□刘永梅

调解完夫妻俩的纠纷,已是凌晨。街道空旷得能听见风撩动发梢的声音,寒气刮在脸上,像无声的耳光。我裹紧外套,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归途。打车太费钱,家也不算远,走路吧。

远远看见岔路口拐出一个人影,我快走几步,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他快我也快,他慢我也慢。行至商场保安亭,他突然转身,声音在寂静里炸开:“你要吓死我啊!我还以为是警察在我后边,我现在可没干坏事了!”

我扶了扶眼镜,就着路灯细看,竟是蔡某某。

“是我走路害怕,见有人才跟着……”我声音发虚,“您这一嗓子,倒把我魂吓飞了。”

他语气缓下来:“你家还远不?我送送。”

“不用不用。”我连忙摆手,“您就站在这儿,看我走上前面七八百米处的那个台阶就行。”

他点点头,然后就双手交叉背靠着保安亭边上站定了,像个不言语的树桩。我走上台阶,回头一挥手,他就朝保安亭对面的居民小区走去。

掐指一算,蔡某某回社区已一年多了。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记忆忽然被风吹开——

那天同事来电,语气戏谑:“快回办公室,有人指名要见‘脑壳’——只见头,不见手脚。”

“又是哪路人?”

“高墙里出来的。”

我搁下电话就往回赶。春节临近,会上刚强调要保社区安稳,让家家有汤圆有棉被。推开办公室门,一个干瘦的男人垂头坐着,双手反复对搓。

“老师久等了。”我尽量让声音平和。

“别叫老师,”他头垂得更低,“我不配。今天刚出来,教官让我来报道,我来问问吃饭住宿的事。”

看了证明,我告诉他明天先去派出所落户,再来办临时补助。

他猛地抬头:“可我现在一分钱没有,今晚怎么办?”

我默默退到大厅,低声和同事们商量。大家凑了钱,我接过来,又联系了王大爷。

回到办公室,我把钱推过去:“先应个急。住处也联系好了,王大爷您认识吧?他一会儿来接你。”

“认识。我们都是有污点的人。”他苦笑。

“不提这个。”我打断他,“先去安顿,别的慢慢来。”

王大爷人未到,声先至:“书记安排的事,我绝无二话!我就盼着百年之后她能来送我最后一程——蔡兄弟在哪儿?跟大哥走!房子随你住,饭各吃各啊!”

他的大嗓门冲淡了屋里的沉闷。看着两人背影远去,我在本子上重重写下“蔡某某——无房”,又画了道横线。心里坠着块石头,怕王大爷反悔,更怕蔡某某无处可去。

几天后,临时补助批下来了。蔡某某还了钱,还买了冰糖谢王大爷。可他没房的事,始终像根刺扎在我心里。只能安慰自己:这几天不是正在调换工作岗位吗?若我真调走了,便是下任该操心的事。管他三七二十一,车到山前必有路。

转眼入夏。蔡某某说老打扰王大爷过意不去,便在城郊租了间旧房。房东是个单身女人,开小旅店,说只要帮着打扫,就管午饭。他搬了过去。

后来王大爷跟我说,蔡某某勤快,修灯泡补墙面,老板娘连三餐都管了。有回路上遇见,我半开玩笑:“老板娘也是一个人,蔡老师再加把劲?”

他哈哈大笑,岔开话头:“别叫老师了,真担不起。”

“重庆人都这么喊,要不改口喊‘大爷’?”

“别,‘大爷’更吓人。”他连连摆手。

王大爷嘴快,没多久,街坊都知道蔡某某“交了桃花运”。有人笑房东:“图他啥?要钱没钱,要房没房。”

房东答得朴实:“他勤快,什么活都会做,脾气也不错。我这儿正需要修水管换灯泡疏通管道的人。”

日子像平静的水一样流过。直到某天,蔡某某忽然来找我,手里捏着低保本。

“这个,得退了。”

“怎么了?”

“她……给我缴了社保,”他声音很轻,“下个月,我就能领退休金了。”

王大爷又第一时间传开了:“蔡兄弟命硬是好!半路夫妻,人家都舍得掏几万元给他买下半辈子安稳。”

有了退休金的蔡某某,很少来社区了。我渐渐忘了,曾有个在高墙出来就来社区讨钱讨住处的人。

路灯下,一对老夫妻牵着手,在雨伞的庇护下缓慢行走,他们的手机里传出《搀扶》的歌词“多年前我牵了你的手,从此后我们风雨同路走,下雨了你为我撑伞……”男人的背影有些眼熟,似乎我在什么地方见过,我快步超过去,轻轻转身——

真的就是蔡某某。

“蔡大爷”我改了口,“现在还好吗?”

“还是叫老师吧,听惯了。”他微笑,眼角皱纹堆得很深,“旅店拆迁,赔了笔钱,我们在老小区买了房。两人都有退休金,有点积蓄,日子挺好的。”他顿了顿,“还欠你情。要不是你当年让我在旅店‘好好表现’,哪有今天?几时有空,请你吃豆花饭?”

我笑着摇头,目送他们走远。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慢慢拉长,又慢慢融成一个。

风还在吹,雨止住了。我继续远远地跟着他们,心里轻轻重复着四个字——余生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