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 露来到青年镇燕石村那天,下着雨。山风带着凉意,田坝上的草还在滴水。张家大院就在村里一块开阔的地方,背靠山,面朝一片空地。还没走近,先看见青瓦,再看见飞出来的檐角,再往下,才是那一排木柱。近了才发现
□叶 露
来到青年镇燕石村那天,下着雨。
山风带着凉意,田坝上的草还在滴水。张家大院就在村里一块开阔的地方,背靠山,面朝一片空地。还没走近,先看见青瓦,再看见飞出来的檐角,再往下,才是那一排木柱。
近了才发现墙体有些剥落,个别屋面已经塌陷,檐口的木头烧黑一样发暗。但这些都是时间的事,不是建造者的事——整体的轮廓还在,三合院的格局还在,坐北朝南,穿斗结构,上下两层。远远望过去,仍然看得出来当年的气势。
村里92岁的老人张宗勤说,这院子,原来是“四合头”。四面围合,前后两进,后来前排房屋被拆掉,才缺了一面,变成现在这个开口的样子。
从现有资料看,张家大院始建于清代,距今有三百多年。按张家后人张绍远的说法,院子主要由张济豫(“豫”字为口述音,具体字形待考)、张世立父子主持修建,以张世立为主。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克制的自豪:“那一辈人手里是有底子的,才有能力修这么大一栋房子,光宗耀祖了。”
来时的路
一座大院的背后,总有一家人的来路。
张家这一支,始于一个叫张子赵的人。不过,张家并不是从他这一辈发家的,真正兴旺,是到了他的孙辈张济豫、张世立那几代。
但老祖宗的故事,自有些传奇色彩,至今仍在村里流传。
张子赵很小的时候,跟着母亲一路讨饭,从綦江一带辗转来到燕石村。日子艰难到难以为继,母亲忍痛含泪,把孩子抱养给当地一户赵姓人家,为的是孩子能有口饭吃,能活下来。
张子赵的母亲应该是哭着走的。
没过多久,邻里间就传开了:孩子在赵家过得很不好。赵家收养孩子,不过是为了多一个劳力,不但让孩子没日没夜干活,还动辄打骂。周围的人看不下去,劝阻无果,便辗转告诉了孩子的母亲。
张子赵的母亲当即就去了赵家,跪在门口苦苦哀求,要把孩子领回来。
赵家把契约往桌上一拍,说:“已经签了字,孩子就是赵家的人了。”
事情就这么僵着,直到一个被称为“周大老祖”的人出面。他是张子赵的母亲这边的亲戚,在外面跑船,见过世面,说话也有分量。据说,他先是耐着性子跟赵家人谈:“订契约的时候说好是收养,没说让孩子做苦工;况且孩子的亲母还在,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但赵家不为所动,态度强硬:“孩子是赵家人,让他做苦工也好,送他上学堂也好,都是赵家的事,外人管不着。”
后来发生的那一幕,在燕石村口口相传了几百年。
周大老祖站起身来,也不再说话。他走到桌边,一把夺过那张契约,扔进了火里。
赵家人眼睁睁看着契约烧成灰,一时无言。
母子重聚之后,孩子把姓改回了张。但他没有忘记赵家——因为感激赵家最终的退让,他给自己取名“张子赵”,承认自己也是赵家的儿子。
这就是张家这一支的来路:一张烧掉的契约,一对母子,一个新的开始。
光耀门楣
张家如何发家,92岁的张宗勤老人说来,是另一种记忆。
“养蚕,用咱们当地的青杠树养蚕。”他说,就是修房子的那两父子,有一个外出做工,在外面学会了养蚕的手艺,回来之后便在本地养了起来。在外闯荡的时候,认识了不少商人,跟他们合作。
那时候外面对蚕蛹的需求很大。蚕种由蚕商提供,张家负责养殖,出产之后卖给织造商,两方分成。张家的规模越做越大,本地的树叶渐渐不够,便专门派人去贵州收购。当开始往贵州跑原料的时候,这门生意便已经是另一个量级了。
没过多久,张家开始修张家大院,又为祖辈修墓。
张宗勤和张绍远在这件事上说法一致:张家有过一段明显的兴盛时期,张家大院,就是那段时间建造的。
院中旧事
然而从张宗勤记事起,这座院子就已经落败了。
那时,院子里常住的只有两个人——一对母子。
“我小时候,她的年纪就挺大了,我叫她犹婆婆。”张宗勤说。婆婆是从银碗槽嫁过来的,娘家姓犹,名字他不知道。他说,这位婆婆,可能是张家直系后人中最晚的一代。她原本有一个孩子,12岁时夭折;后来又从外面收养了一个,和她一起守着这座院子。
无力修缮,房屋一年一年地破损,但日子还是要过。
村里各家凑钱请了一位先生来教书,课堂就设在张家大院的堂屋里。犹婆婆把堂屋腾出来,不收分文。那时候条件普遍不好,孩子们自带饭菜上学,条件好点的带冷饭,不好的带两个生洋芋。婆婆就在院子里架一口锅,专门给孩子热饭,遇到没带饭的,也给一些吃的。
张宗勤反复说:“婆婆很好,心很善。”停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那时候我还小,亲眼见过的。”
一个老人,一口锅,一院子孩子。院子再破,日子再难,但口锅里始终有热气。
命运的回声
关于张家,有一件事让人觉得,世间的事大约都有某种回声。
张家这一支,开头是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子,从綦江一路讨饭走来;结尾,也是一对母子,守在这座将倾的大院里,把最后的温热留给别人家的孩子。
从来路到去路,走了三百年。
再往后,张家的后人逐渐分散。村里一部分张姓居民,被认为是这一支家族的后裔,但其间也有断代、抱养,已难细究。张绍远说,他的父亲当年就曾被抱养到张世立这一支,为的是延续这一支的血脉。
在张家大院周边,散布着多处张氏墓葬,同样列入文物保护范围。那些墓碑与这座大院,构成了这一段家族历史在地面上留下的最后几个痕迹。
如今无人居住。
院旁种着的牡丹花,开得很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