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承毅

袈裟是佛教名词，指僧众身上的法衣。印象中，最出名的袈裟就是电视剧《西游记》中唐僧身上的袈裟，红底黄格，金光灿灿，神圣高尚，是得道之人的护法。作家李修文的散文集以《山河袈裟》为名，似乎取义于此，又不囿于此。

《山河袈裟》收录了３３篇散文，共计２０万字。作者自云，这些文字“大都手写于十年来奔忙的途中”。作者笔下的人物，基本上是最底层最平凡的小人物：修船工、陪酒女、清洁工、久病者……作者笔下的事件，也是人世间最寻常最平凡的小事件，所谓“太阳底下无新事”。但是，作者从与之产生的或近或远的碰撞中，生发出来自心底最深处的悲悯和尊重，潜心修行、参禅悟道，于现实生活的寒碜孤败、穷困潦倒处勾勒出“华枝春满，花开月圆”的大结局。所谓“袈裟”，我想，这就是作者给现实披上的度化人心的神圣衣衫。这“袈裟”，终将度化人世间所有的苦难困厄，终将为“人”戴上金光闪闪的光环。

《阿哥们是孽障的人》一文中，作者被欠费剧组坑骗，身为编剧被关禁在黄河边上的一幢小楼里。大年三十，看守疏忽，作者游荡到了黄河边。一阵阵豪放的歌声劈中了他：“出门遇上了大黄风，闪花的草帽儿落圈，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孽障的人……”他上前与这群西北汉子攀谈，讲起了曾经到过西北哪里哪里，迅速打入了这群修船工兄弟。他们相谈甚欢，讲起了各自的遭遇，讲起了西北的热酒、羊群与帐篷。作者豪兴顿发，买了一桌好酒好菜与他们共饮同吃，大家都唱起了歌。第二日清晨，那群兄弟全都来帮他逃离，他逃出了小楼、逃到了河堤上、逃进了小船中，小兄弟持桨破冰护送他逃离，一大群兄弟站在黄河边高唱“出门遇上了大黄风，闪花的草帽儿落圈，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孽障的人……”这群与作者萍水相逢的汉子，耿介、善良、淳朴、义气、古道热肠，解救作者于走投无路之中。

人与人之间的情义令人震撼。《长安陌上无穷树》一文中，在病房里相识的岳老师和七龄童，一个患病多年没有教学，一个三岁生病没上过学，在病房里，他们成了上课搭子。一个因为上课而神采奕奕，一个因为学习而活泼顽皮。岳老师教古诗词、教加减乘除、教英文单词，小病号一旦答上岳老师的问题，她便通体发亮。小病号生性调皮，“长安陌上无穷树”的下句背了几百遍都答不上，他反诘：“反正再活几年就要死了，背这些干什么？”岳老师转身嚎啕大哭。小病号要转院了，道别后，小病号与父母走下楼。突然，楼下有人高喊岳老师。岳老师跳下病床来到窗口，小病号在楼下高喊：“唯有垂杨管离别！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离别！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离别！”在场之人无不泪目。对疾病的反抗是对生命的最大尊重，是对活着的最大敬意，这份坚韧、倔强或多或少地影响着小病号和其他人。

人生多艰，很多人自诩为命运的弃儿。“对，人人都是弃儿，在被开除工作时是生计的弃儿，在离婚登记处是婚姻的弃儿，在终年蛰居的病房是身体的弃儿，同为弃儿，迟早相见，再迟早分散。”在无数的“相见”与“分散”之间，我们学步、学语、上学、上班。相见时，我们一起喝酒、吃肉、唱歌、生病、你帮我逃离、我教你背诗……相见时，那些与生俱来的淳朴、善良、悲悯、耿介、侠义、热情、坚韧、倔强……相互温暖，相互照亮，慰藉分散后的漫漫余生。《紫灯记》《小周与小周》《穷亲戚》等篇什中，无不流露出人性之美、人性之光，如一袭散发着金光的袈裟，度化着这满目疮痍、万千山河。

人性之光如袈裟，我以袈裟度山河。正如李修文在《山河袈裟》的自序中所写：“我想要在余生里继续膜拜两座神祇：人民与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