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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安之处即吾乡 ——读陈慧《她乡》有感

0 2026-07-08 11:18:40

陈敏贵

有些书里的故事,翻开第一页就知道,写它的人不是坐在书房里凭空想出来的,而是从生活中一个一个捡拾回来的。陈慧的《她乡》就是这样一本书。它没有精巧的结构,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炫目的修辞,叙述节奏也是不紧不慢的。但读着读着,我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就湿了,好像书里那些女人的面孔,就是记忆中的某个家人、亲人。

《她乡》是陈慧写的第五本书,分为“她们”和“我们”两个部分,收录了17位普通女性的人生故事。“她们”写的是陈慧在浙江余姚小镇遇到的邻居、顾客、菜场小贩等街坊旧识,每个人都在柴米油盐和家庭的琐事里熬着;“我们”写的是她的奶奶、养母、姑姑等自家亲戚,字里行间是她自己的人生和对亲情、婚姻的感悟。

读《她乡》最受触动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悲惨情节,而是书中那些女性面对命运时的态度,以及她们在各自的困境里,一点一点给自己搭出一小块安稳之地的过程。比如品梅,小时候被人说跟母亲八字相克,十岁丧母,二十岁被骗远嫁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丈夫无能,婆婆强势,连她的名字都被改了。但品梅没有垮掉,在某个冬天的夜里,她蒙在被窝里想通了一件事:“如果一个人的泪水要自己拭干,那还不如不哭。”从那以后,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活下去这件事上,一点一点搭建自己的心安之所。还有七十多岁的蛮子奶奶,独自守着一个智障的孙女,村里有人劝她把孙女嫁出去换彩礼,她死活不肯,她知道孙女嫁出去会受什么罪,所以宁可自己扛着。蛮子奶奶的心安很简单,就是孙女还在自己身边,还没有被推到一个她照看不到的地方去。为了守住这一点安心,她愿意把自己的晚年都搭进去。

这些女性的处境各不相同,有的是远嫁异乡的孤独,有的是困在原地的煎熬,有的是独自撑起一个残缺家庭的无奈。可不管难成什么样,她们没有垮也没有逃,而是用最笨、最慢、最不起眼的方式,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能安安心心喘口气的地方。那个地方可能是一张熟悉的灶台,可能是菜市场里一个固定的摊位,也可能只是确认孩子还好好地待在自己身边的心安。这些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东西,撑着她们接着往下过日子。

陈慧自己其实也是这些女性中的一个。她出生于江苏如皋,3岁被养父母收养,14岁回到亲生父母身边,27岁远嫁浙江余姚,40岁离婚独自带娃。她在一个并非故土的小镇待了十几年,每天早上推着两百斤重的杂货车出摊,养活自己和孩子。不出摊的时候,就在家看看书写些东西。写作对她来说,不是了不起的文学理想,而是撑着自己不垮掉的方式,通过记录别人的生命,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清醒着,还没有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磨成一个麻木的人。就像她在访谈中说过的一句话:“我写她们,也是在写我尚未崩坏的部分。”而摊位和写作,是她在异乡为自己找到的两根支撑,一根撑起生计,一根撑住精神,也是她在异乡给自己搭建的心安之所。

近几年,关于写普通女性命运的非虚构作品并不少见,杨本芬的《秋园》和《浮木》是其中的代表。但《她乡》和《秋园》《浮木》的视角是不一样的,《秋园》《浮木》是回忆录式的,带着一种隔了岁月之后的沉淀与追溯。《她乡》写的不是回忆,而是正在发生的事。陈慧和书中的女性生活在同一个菜市场、同一条街道、同一个时空里,她不是在回望,而是在旁观,甚至是在共同经历。这种和人物贴在一起的在场感,赋予了《她乡》一种真实而温暖的烟火气。陈慧几乎不替笔下的人物做价值判断,不煽情、不拔高,也不刻意制造悲剧效果或加工成一个完整故事,她只是把事情写出来,把这些女性真实的生存状态呈现在你面前。至于品梅后来的日子过得怎样了?蛮子奶奶走了以后她的孙女谁来照看?这些问题在书中都没有答案,给读者留下更多想象。

《她乡》里的这些女性,她们回不去出生的地方,也未必被现在生活的地方完全接纳。故乡对她们来说,只是户口本上印着的出生地,她乡,才是她们咬着牙、熬过无数苦日子,一点点给自己挣来的落脚地。那块地方或许不大,或许不够光鲜,但它是自己的,是用真实的生活一天一天垒出来的。心安了,脚下的土地就是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