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昭伦
南桐煤矿,从1938年开启开采至2019年,70余载的岁月里,它承载着无数的希望与奋斗,凝聚着一代又一代矿山人的心血。在这众多闪耀的星辰中,离不开一个人就是南桐煤矿的开拓者与奠基人——侯德均。
少年立志:实业救国的火种
1886年,侯德均出生在河北省高阳县一个普通家庭。青少年时期,正值中国社会处于风雨飘摇、剧烈变革的“维新变法”动荡时期。年少的侯德均,目睹了国家的积贫积弱,感受到民族的屈辱与苦难。渐渐地,一颗实业救国的种子,在他心中悄然种下,生根发芽。
为了寻求救国的真本领,侯德均发奋苦读,最终考入被誉为“东方康奈尔”的国立北洋大学堂(现天津大学前身)。在这里,侯德均系统地学习了采矿、冶金、土木工程等专业技术知识。他知道,这些知识将来会成为建设国家的利器。
侯德均素来寡言,在同窗眼中是个闷葫芦,整日埋头于图纸和数据之间。但他有个习惯,无论走到哪里,口袋里总装着一小块矿石标本,闲暇时便拿出来反复端详,仿佛能从中读出大地的秘密。
毕业后,侯德均便投身到矿山事业中,开启了他为国家实业发展奉献一生的伟大征程。他的第一站,是江西萍乡煤矿,在这里担任矿测绘师。之后,来到河北井陉煤矿,凭着一股钻劲和过人的才华,从基层一步步干起,逐步晋升为矿长。在井陉的岁月里,他积累了丰富的管理经验,也亲眼见证了现代化煤矿对国家工业的重要意义。
烽火受命:抗战后方的重任
1937年10月11日,一个让侯德均刻骨铭心的日子。日本侵略军的铁蹄野蛮地踏入井陉煤矿,这座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矿山,转眼沦入敌手。望着远处升起的黑烟,侯德均知道,国家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11月20日,国民政府宣布迁都重庆。
此时,一个紧迫的难题摆在国民政府面前:抗战后方的钢铁企业急需能源供应,否则枪炮、子弹、军舰都将无从制造。为解决国家这一生死攸关的问题,国民政府军政部兵工署、经济部资源委员会合办的钢铁厂迁建委员会(钢迁会)决定,在贵州与四川交界处的桃子凼地区开发煤田,建立南桐煤矿。
谁能力挽狂澜,担此重任呢?
经过层层筛选和慎重考虑,所有人的目光最终汇聚到侯德均身上。这位经验丰富、技术精湛、德才兼备的矿业专家,成为不二人选。由于南桐煤矿直接服务于抗战,矿场实行军事化管理,侯德均深知,自己肩负的不仅是工程任务,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工业抗战”使命。
接到任命的那一刻,侯德均在日记中写道:国难至此,吾辈何以为家?惟竭尽心力,不负重托而已。他深知,自己肩上扛着的,是国家的命运、民族的希望。
1938年3月20日,在湖北武汉的一间简陋办公室里,侯德均宣布:南桐煤矿筹备处正式成立。他本人担任筹备处主任,全面负责筹备工作。从这一天起,一场惊心动魄的工业创业战,正式打响了。
跋山涉水:设备西迁的奇迹
要在一片荒山野岭中建设一座现代化的大型煤矿,必须有先进的设备和技术作为支撑。在那个年代,战火纷飞,交通断绝,设备从何而来?最终,侯德均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从沦陷区拆运设备!
此后,侯德均迅速组织了一支精干的队伍,派遣员工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已经被日军占领的大冶铁矿,拆迁车床、绞车、水泵、五金器材等关键设备。又派人前往汉阳铁厂,在日军眼皮底下拆卸了九台双心卧式锅炉、四台100kW发电机组、两部200马力的蒸汽机以及各种矿业建设所需的设备材料。
在这些设备中,有一台长达二十余米、重达二十多吨的兰开夏锅炉,这个庞然大物,如何在无路可走的深山中运抵目的地,成为一道几乎无解的难题。
然而,南桐煤矿的工人们也没有丝毫退缩。这支队伍里,有从大冶跟随设备一路西行的老钳工,有在汉阳铁厂干了半辈子的铆工,还有上百名从四川、贵州各地招募来的青壮年民工。他们采用人力分段扛运的方法,将这个庞然大物一步一步地抬进矿山。
与此同时,侯德均还派勘探队提前进入桃子凼,对矿区进行详细而全面地勘查。勘探队的队员们背着沉重的勘探设备,在荒山野岭中艰难地穿梭前行。面对复杂多变的地形和恶劣的自然环境,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专业的技能,对矿区的地质构造、煤炭储量、煤层分布等进行全面而深入的调查。
1938年7月8日,侯德均率领全体工作人员,从汉口分批入川。一路上,日机的轰鸣声如恶魔的咆哮,不时在头顶响起。侯德均跳下指挥车,大声喊道:大家不要慌!散开隐蔽!等敌机走了,我们填坑继续走!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坚定。凭借着顽强的毅力,他们一次次化险为夷,继续向着大后方前进。
扎根荒山:“中山室”的精神旗帜
侯德均抵达重庆后,在曹家巷三十五号设立驻渝办事处。这里的条件,艰苦得超乎想象。没有像样的办公设施,只有几间简陋的工棚。
侯德均没有丝毫怨言,他与员工一同吃住在工棚,亲自参与到各项工作中。白天,他与工人们一起干活;夜晚,他在煤油灯下绘制图纸、制订计划。他常对员工们说:我们现在的条件虽然艰苦,但我们是为什么而奋斗?是为了国家的抗战事业!是为了让千千万万的同胞能够过上安宁的生活!今天流下的每一滴汗水,都是在浇灌胜利的果实。
经过半年的艰苦努力,一座崭新的总厂办公大院,在荒山野岭之中拔地而起。这座砖木结构的建筑,凝聚着全体工作人员的心血和汗水,浸透着奋斗的痕迹。
大院落成那天,他将其命名为“中山室”,并亲自用楷书写下三个遒劲有力、气势磅礴的大字,制成匾额挂在正房大门上方。
“中山室”,这不仅是一座普通的办公场所,更是大家心中的精神寄托和奋斗的象征。在战火纷飞的岁月里,它代表着孙中山先生“实业救国”的理念,代表着中国人不屈的脊梁。据一位老矿工后来回忆:每天下工后,走进中山室坐一坐,抬头看见那几个字,就觉得这一天的辛苦都值了。以工业之力,铸抗战之基!这面精神旗帜,激励着每一个人为实现国家的繁荣富强而不懈奋斗。
煤海丰碑:从投产到腾飞
1940年3月1日,奉钢迁会命令,南桐筹备处正式撤销,改称军政部兵工署、经济部资源委员会钢迁会南桐煤矿。侯德均被正式任命为南桐煤矿矿长。鉴于南桐煤矿在抗战中的战略地位,矿场实行军事化管理,侯德均被授予少将军衔。
侯德均站在简易的矿场上,环顾四周,心潮澎湃。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他要让南桐煤矿尽快投产,为抗战后方的钢铁企业提供源源不断的能源支持。他不再区分白天和黑夜,不再记得星期和节日,他的日历上只有一项任务:出煤!出煤尽快!
在地质勘查方面,他不仅组织常规的地表勘探,还大胆引入当时先进的钻探技术,对地下煤层进行精准探测。还亲自带领技术人员,深入勘探现场,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操作钻探设备,如何分析钻探数据。有一次,他在井下连续待了十几个小时,出井时天色已暗,脚下一滑摔进泥坑,满身泥浆地爬起来,第一句话却是问技术员:三号煤层的厚度测准了没有?通过精准探测,确定了最佳的开采区域,针对煤层特点,他引入了“阶段式分层开采”技术,大幅提升了回采率,使煤矿开采更具针对性和高效性。
仅用一年半,侯德均便带领团队先后开拓了总厂、一分厂、二分厂等五个井口,修通了王家坝至蒲河杨柳湾长达十七公里的轻便铁路。这条铁路,是万盛地区第一条用于煤炭运输的专用铁路。在修建过程中,侯德均和工人们想出了一个令人心酸的土办法——用坚硬木料辅以扁铁包覆代替钢轨,只有在矿车拐弯、受力最集中的地方才铺设真正的铁轨。这条铁路,充分展现了战时中国工业建设的智慧与艰辛。
随后,侯德均又增设了三分厂、四分厂。三分厂开采南川县南平镇一带的高岭土矿,为钢迁会第六段烧制耐火砖提供原料。四分厂位于谷口河,专门负责洗煤炼焦。为提高技术,侯德均借鉴萍乡煤矿的竹箕洗煤法,派人远赴云南个旧锡矿考察,引进“地槽洗煤法”。组织技术团队结合本地实际反复实验,研发出新型洗煤工艺,有效降低了精煤硫含量,提升了焦炭品质。
原煤和焦炭主要依靠孝子河水运至蒲河。这条河水流湍急,礁石密布,稍有不慎就会船毁人亡。侯德均派人前往綦江、江津、宜宾、合江等地,订购了142艘小木船,随着产量增加又陆续添购,但始终无法满足需求,直到木轨铁路开通后,运输矛盾才基本缓解。
到1944年,南桐煤矿年产原煤已达十二万吨以上,源源不断地为重庆钢铁建设提供着关键的能源保障,为保障军事装备制造、维持工业运转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功成身退:薪火相传的守望
1944年12月,侯德均奉命调往钢迁会总工程师办公处任工程师。
离别那一天,侯德均最后一次走遍南桐煤矿的每一个角落。抚摸着那台当年用人力抬进山的兰开夏锅炉,望着“中山室”上方亲手题写的匾额,看着那一座座从无到有建起来的井口、厂房、铁路,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从不当众示弱的汉子,泪水夺眶而出。
整整六年。六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无人烟的蛮荒之地。如今,这里已经崛起了一座年产十二万吨原煤的大型现代化煤矿,成为抗战后方最重要的能源基地之一。他在这里挥洒过汗水,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与工友们并肩奋战。矿山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浸透着他的心血。
侯德均离开了,但他留下的财富却永远留在了南桐。他建立的技术体系、管理模式和人才队伍,成为南桐煤矿后续发展的宝贵财富。他为抗战胜利所作出的贡献,永远镌刻在历史的丰碑上。此后,侯德均继续在钢迁会工作,参与了多个项目的技术指导。
新中国成立后,侯德均年事渐高,依然心系煤炭和钢铁事业。他常常拄着拐杖到工厂、矿山去,手把手教年轻工人操作设备,与年轻技术人员围坐探讨方案,传授毕生所学。一批又一批专业人才,从他的身边走向祖国的四面八方。
回望那段岁月,南桐煤矿虽已结束开采,但侯德均和他那一代矿山人的精神,仍如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照亮着后来者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