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兰坝风光。（资料图）

万盛史苑

本版由万盛地方历史文化研究会协办

□简云斌

万盛有个名字很美的袖珍盆地，叫金兰坝。金兰坝有个名字很特别的古堰，叫寡妇堰，很多当地人都不知晓。

三月的一天，我和本地几位文史爱好者到金兰坝寻访寡妇堰。

我们驱车从万盛城区出发，过建设乡、陈家沟、魏家碥，站在山垭口，便能俯瞰金兰坝。整个坝子方圆不过三四平方公里，被黄高山、大青山、插旗山、扁桶山、寨子山、牛口垭等山岭环绕，恰似天地赐给万盛的一块翡翠，小巧玲珑，通体碧秀。坝子中间有条小溪蜿蜒流过，两岸良田、鱼塘甚多，春阳下反射着点点天光。一群白鹭飞过村庄，似片片梨花洒在空中。数百人家缘坝而居，炊烟袅袅，生生不息。

眼前的景色已然不错，同行中有人却说，旧时金兰坝风光更美，有罗星的文章为证。罗星（１７７７—１８５８），清代举人、道光版《綦江县志》主纂。罗星外婆家在金兰坝，他对这一带很熟悉，在其文章《桃源桥叙》中这样写道：“……草木际天，四望空阔。其中居人数十家，皆殷实，粉垣高屋，掩映于竹堤松坞之外。其东北诸峰，林壑美处，有瀑布，泉自东山张三塘源源而来，悬流数十丈，白映一村。”

罗星传神的文笔，让我们想象着１５０多年前的金兰坝，简直有如桃花源。最令人神往的是那道“悬流数十丈，白映一村”的瀑布，恰似山水画里的一笔点睛，水光熠熠、摇曳生姿。这道瀑布，名三叠瀑，又名张三塘瀑布（因上游河道有三口深塘，河畔居民多姓张而得名），千百年来，滋润了金兰坝这个小小坝子。

而让金兰坝成为膏腴之地、富庶之乡的，是一位寡妇，姓秦，明朝嘉靖年间（１５２２—１５６６）人。

说到秦寡妇，不能不提金兰坝戴氏。据戴氏族谱载，其入川始祖为戴鼎，也就是明初那个修筑重庆城、设“九开八闭”之门的重庆卫指挥使。戴鼎后裔散落綦江、万盛一带，其中一个七世孙叫戴学，于嘉靖年间中举，先后任河南太康县知县、浙江处州府（今丽水市）知府。戴学因原配夫人无育并早卒，娶汴人（一说潼关人）秦氏为继室。后来，戴学病卒于处州府任上。秦氏携两个幼子大宝、大连，千里扶柩入蜀，归葬其夫于綦江沱湾花土岗戴氏祖坟地。

秦氏母子在扶柩过三峡时，不幸遇贼，大部分积蓄被抢，只剩一坛藏在衣被里的银子。安葬丈夫后，秦氏带着两个孩子，来到距夫家七八十里外的金兰坝落业，由此成为金兰坝戴氏祖婆。

可以想见秦氏当年的艰辛。那时，金兰坝人烟稀少、荆榛遍地，一个北方来的年轻寡妇，拖着两个孩子，在这个偏僻地界，人生地不熟，连生存都成问题，何谈安家创业？所幸秦氏是一个内心强大、颇有远见的女人。在她的苦心经营下，数年后，家业竟然兴旺起来，置有戴家湾、竹林湾、河洞口、小米厂等多处田业。同时，她还尽心哺育两个孩子成才，长子戴大宝后来成为国子监生。金兰坝戴氏家族繁衍数百年，根深叶茂，实肇自秦氏一名妇人。

秦氏初来之际，金兰坝并不叫现名，而叫轻难坝或轻滩坝，她将其改为金兰坝，取《易经·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之意。秦氏知书达理，将此地易名为金兰坝，以寄望子孙后人同心同德、共兴桑梓。

秦氏对金兰坝的最大贡献，是兴建了两道堰渠，人称寡妇堰。

当时，金兰坝虽有瀑布，但水一直白白流走，不能惠及农桑。秦氏后裔、清光绪年间庠生戴鼎喆《培修寡妇堰记》载：“金兰旧无堰，恭人（指秦氏）以诸田水涸忧。见瀑布下流，乱石横截，岩临十数仞，为区画之，鸠工治堰。上堰则飞瀑之下……堰于岩腹虹亘，窪壁轨流，其缺处架石桥飞渡，观者疑鬼斧神工焉。下堰则于下流叠石为之。二堰逦逶数里间，河西诸田是赖，盖四百年矣。”据此文分析，寡妇堰有上下两堰，上堰在今青山湖大堤下、三叠瀑第一叠处，以开凿石壁、架桥引水方式而砌；下堰在瀑布底下，以堆叠的乱石而砌。两条堰渠长达数里，将水引向坝西山坡，浇灌了上百亩梯田。此文还载，清光绪十年（１８８４），“夏大旱，禾苗枯槁”，周边饥民满途，而金兰坝“兹境诸田所获，视往岁为稔”。

在村里，我们与戴氏族人闲聊。据他们说，祖婆当年修筑堰渠时，花的钱就是那坛藏在衣被里、没被贼人抢去的银子。

秦氏修筑堰渠后，金兰坝从此水旱从人、岁岁丰登，成为远近闻名的乐土。除戴氏一族在此繁衍外，还迁来霍氏、张氏两族。数百年来，三族在金兰坝和睦相处，共享堰渠之利，很少有过世俗纷争。三族都瓜瓞绵绵、兴旺昌茂，淳朴的乡风浸濡着这方乡土。看来，秦氏当年命名金兰坝，确实寄意颇深。

遗憾的是，寡妇堰如今已湮没在荒草之中了。

２０世纪７０年代，人们在金兰坝修建张三塘水电站，引水发电，瀑布水量由此大减；本世纪初，又在瀑布上游河道修建了青山湖水库，瀑布基本干涸。寡妇堰也年久失修，毁损严重，功能完全废弃。近年来，随着退耕还林，寡妇堰的遗迹被彻底隐去。

我们站在三叠瀑对面的山坳，望着满山草木发愁，不知如何找到寡妇堰。向附近的村民打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有同行者曾于１０多年前到过寡妇堰。据他说，在下堰一块石头上，刻有“古堰”两个大字，还刻有清嘉庆年间霍氏家族分水协议。他记得当时有条石板路可直达堰渠。我们让他带路，结果在荒草荆棘中乱窜了一个多钟头，根本找不到传说的那条石板路，望着近在眼前、早已枯涸的三叠瀑，只好一声叹息。

饥肠辘辘回到村里，遇到一位９３岁的老人，姓戴，尚耳聪目明、行动自如。他说寡妇堰已无路可去，并带我们找到了秦氏的墓。墓就在村子中心的“戴氏陵园”，规制不大，较朴素，曾坍塌过，１９９２年由族人集资修复。碑文介绍了秦氏生平事迹，墓楣刻着“懿德永存”４个大字，两旁刻着“德行传乡里”“为善佑后人”两行小字。老人边鞠躬边说，秦氏祖婆修了堰渠，保佑了金兰坝５００多年，后辈人永远记得她。

我们伫立秦氏墓前，也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