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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

谁家“牲口”是只鸡

0 2026-08-05 10:24:11

万盛史苑

本版由万盛地方历史文化研究会协办

□杨  伟

2021年至2023年,我曾在万盛经开区石林镇庙坝驻村工作队工作。两年多的乡村生活,让我这个外乡人深深领教了当地方言的“威力”。其中最难忘的一次,便是我对“牲口”二字的误解——险些闹出一个大笑话。

一天,村里的养鸡大户到村办公室办事,顺便找我吹咵咵(方言,意为闲聊)。聊了一会儿,他起身说:“我要走了,还要回家喂牲口。”这位养鸡大哥腿脚不便,我去过他家里多次,对他家的情况算得上熟悉:除了满院的鸡,连只狗都没养,更别说牛、马、猪、羊这类传统意义上的“牲口”了。我顿时颇为诧异——他哪来的牲口可喂呢?

我把疑问说给一旁的队友,他听了哈哈大笑。队友是万盛本地人,笑着告诉我:“大哥说的‘牲口’,指的就是鸡。”在当地,只有鸡才被称作“牲口”,其他家禽家畜如鸭、鹅、猪、狗、猫、牛、羊等,是什么就叫什么,唯独鸡独享“牲口”之名。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位养鸡大哥口口声声要回去喂“牲口”。这种说法让我颇感新奇,彻底颠覆了我对“牲口”一词的固有认知。在普通话里,“牲口”专指牛、马、骡、驴等大牲畜,是能干活、能拉车的“大家伙”。谁能想到,在这片土地上,一只鸡也能被唤作“牲口”呢?

后来,我特意询问了南川、綦江、桐梓等周边地区的朋友,才得知在渝南黔北一带,当地农村的方言普遍将鸡称作“牲口”。这让我越发好奇:在这片区域,为什么人们会如此称呼呢?

将鸡称为“牲口”,在当地人听来再自然不过。这并非指鸡真的变成了牛、马那样的大型役畜,而是源于以下几个层面的原因:

一是语言学上的“古语遗留”。在古汉语中,“牲口”最初泛指供祭祀和食用的家畜,并不特别区分体型大小。《周礼》等古籍中,“牲”即泛指家中饲养的动物。在西南官话的许多边缘地带,保留了大量的古汉语词汇。在当地,“牲口”一词的外延比普通话更广。普通话里“牲口”专指大牲畜,而在当地土语中,“牲口”实为“畜生”的委婉或统称,涵盖家中饲养的各种活物。鸡作为家庭养殖中最普遍的成员,被纳入其中,是语言习惯的自然延续。

二是鸡在农耕文化中的“地位提升”。在渝南黔北的山区,受地理条件所限,过去交通不便、物质相对匮乏。对普通农家而言,鸡的地位远比城市人想象的要高。在当地过往的生活中,鸡是农民的“小银行”——家里的油盐酱醋、孩子的学费,往往靠几只母鸡下蛋来换取。一头牛虽然值钱,但它是生产工具,一般不会轻易宰杀;一头猪虽然体大,但往往是年底的“大件”,不到年关不舍得动。而鸡,是唯一兼具“货币属性”“祭祀属性”和“日常营养补充”的高频生物资产。将鸡称为“牲口”,恰恰体现了农民对其经济价值的认可——它是家里比牛、猪更具烟火气息的重要“牙祭”和“财源”。

三是情感上的“拟人化”与“泛化”。在当地口语中,称某物为“牲口”,有时带有一种怜爱或调侃的意味。农民养鸡,尤其是养了几年的老母鸡,往往觉得它们通人性。村里老人常说“鸡是哑巴儿子”,喂鸡时“咕咕咕”地唤,像唤自家孩子。那些孵蛋带小鸡的“抱鸡婆”,更常被用来形容母性的光辉。这种情感投射,让鸡在家庭中的地位,无形中更接近有灵性的“家庭成员”,而非简单的“家禽”。

四是让鸡区别于“野物”与“飞禽”。在山地环境中,当地人需要严格区分“家养”与“野生”。鸡虽属鸟类,但一旦被家养,便脱离了“飞禽”的范畴,归入“家禽”之列。当地人为了强调“这是家里养的财产”,便用“牲口”这个涵盖家畜的词汇来称鸡,以区别于山上的“野鸡”或“雀雀儿”(鸟类)。一句话:你是“家里牲口”,不是“山上野物”——亲疏远近,立见分晓。

将鸡称作“牲口”,并非当地人分不清鸡与牛马的区别,而是一种方言词汇的广义化和习惯化使用。它折射出的是这一带山区传统农耕生活的底色:在生产力相对低下的年代,鸡并非可有可无的“家禽”,而是和猪、牛一样,是维系家庭生计的重要“资产”。这个称呼里,既有古汉语的遗存,也饱含着农民对家养牲畜那种既依赖又亲昵的复杂情感。

如果你也在当地听到这个说法,说这话的人大概率是在用一种很乡土、很接地气的方式,强调这些鸡是“咱家正二八经养的值钱物件”。

巧的是,当年那位口口声声要回家喂“牲口”的大哥,后来不正是靠这一院子的“牲口”,稳稳当当地脱了贫、致了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