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富斌

我曾两度与刘子如“相遇”。

第一次，在1995年至1997年金桥乡（由原青山乡、金桥乡合并而成，今金桥镇）副乡长任上。通过原青山孤儿院学生张蓬才、张国华等人，我“认识”了刘子如，并建议在金桥中学校园内修建了子如亭。子如亭名字由本人所取。经相关方托请，由四川省委原书记杨超亲自书写亭名。第二次，是2006年。当时区委决定发掘子如文化，我时任区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牵头开展“重庆历史名人刘子如展室”的资料、展品收集，展室设计、装饰和布展等工作，总结提炼了“艰苦创业、慈善奉献、忠心爱国”的子如精神。同时，我还分管联系子如陵园修葺及相关人文设施的建设工作。

刘子如离开尘世虽近80载，但其精神遗产至今鲜活。此乃子如之幸，万盛之幸，更为时代之幸。有人说，在那个军阀混战、强敌觊觎、社会剧烈动荡的年代，刘子如尚能开辟出一片于国于人于家有益的事业天地，而你我身在和平条件下，又能干出几件可摆得上台面的事呢？80年后还有人记起吗？80年恐怕有点奢望，那5年、10年、20年呢？

历经多年风雨与沉寂的万盛，时下正在奋力谱写新的篇章。区党工委、管委会提出打造“渝东新城重要增长极、渝南黔北开放新高地”的发展定位，建立专班推进一系列重大决策和重大项目，正是书写不负历史这篇大文章的具体举措。此时重拾子如精神，丰富“自信包容、敢为人先”的万盛城市人文精神内涵，对于万盛这个老工业基地、老工矿区的高质量转型发展，意义深远。而这，也正是对正确政绩观的践行。

凭借个人的肤浅理解，我以为弘扬子如精神，应结合我们的工作实际，从以下维度去再认识刘子如。

一个大胆“走出迷信”的人

历史上的桐梓县青山乡，是一方处于贵州省最北端，周边为南川县和綦江县辖区的飞地。刘子如诞生之地石窝寨，又处于青山乡的北端，与綦江县金灵乡交界，属于地无三尺平的山区。过去的山区人有一个普遍性的特点——迷信，刘家也不例外。刘子如的高祖、曾祖到他的父辈，均迷信一种名曰瑶池教的教派。他们冀望以此求得好运，实现超升。因此，少年刘子如也经常追随父亲传教，但命运并没有因为笃信瑶池教而改变。相反，他却在18岁丧母，19岁丧父。而家兄又时常沉溺于世人所不齿的鸦片烟雾中，仅有的胞姐也无力相助。对此，刘子如对瑶池教产生了强烈的质疑：这是什么大道？他向老者讨教，老者曰，亦无实据。瑶池是幻景，更是深渊。于是，刘子如怀揣53文铜钱，身穿一件单衣，大胆抛弃父辈的信仰，走出青山，走向了远方那个未知的重庆，去编织属于自己的梦想。

一个不断“发掘自己”的人

人的潜力是一座天然的富矿，但富矿需要不间断地探明和发掘。我在与刘子如“相遇”时发现，他永远不满足于既有的自己。从青少年时期追随其父亲传教的经历来看，刘子如天资聪慧，具有一定的读写能力。到重庆后，他依靠陌生的他者来发掘自己。入城后，刘子如取得的第一份工作为帮刻字铺刻字。但不是被动地帮，被动地干。他的眼睛总是随着别人手上的刀锋而转动，随着锋刃在木板上的深入而深入。街头看到一块好的牌匾，他会默默地瞩望，思索它好在哪里。与人一起，他特别注意吸取别人言谈中的长处，以检索自己之短，力求成为一个用本事说话的自己。所以，即使是刻字，刘子如也为一座城市留下了弥足珍贵的记录——一幅见证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重庆母城面貌的鸟瞰木板刻图《增广重庆地舆全图》。在重庆，这幅刻图历史意义重大，且图如其人，体现了刘子如的眼光与见识。

一个奋力“超越自我”的人

以点滴积累铸就高度，成就了一代风云商人刘子如。作为农家子弟，首先，他超越了传统农民小富即安的意识。据《新新游记》记载，刘子如的第一桶金，应是25岁时从汉口学印字馆后的发展所得。那时候他就有余钱回馈社会，但他没有停下思索和奋斗的脚步。第二，他有商业网络的布局意识。作为美国胜家缝纫机公司重庆公司的总代理，他立足重庆，面向西南布局，同时谋划拓展到西南以外的陕西、江西等地，由此夯实了自己在跨国巨头中的地位。他在西南商界尤其是重庆商界那块诚实守信、说话算数的“金字招牌——刘子如”，也正源于此。第三，他有实业兴邦的意识，先后开办了建筑材料、草帽雨具等多家工业类的公司。第四，他有金融是经济血脉的意识，开办了自己的银行等金融类机构。第五，他的经营范围之广，还涉及房产和地产等领域。

一个向外“放开眼量”的人

事业蒸蒸日上时，最容易迷失的不是别人，而是事业的主人。而刘子如却能一次次走出囿于自己的坎井，摆脱夜郎自大的局限。当他从青山迈出第一步走向重庆，从重庆迈出第二步走向西南、华东、华中等地时，眼光又投向了中国以外的世界。1924年4月至11月，刘子如应加拿大和美国教会的邀请，历时7个月，自费环球一周考察交流。期间，他到访10多个国家、地区的数十座城市。重点考察了加拿大、美国、意大利、英国、法国、瑞士等发达国家的城市、工业、农业、交通、水利、贸易、政治、文化、教育、宗教、慈善和社会文明等方面的情况。时年54岁的他，尽管每天参观、学习、演讲和座谈交流的日程紧张，仍坚持写日记，记录一路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悟。他期待日后把别人好的东西内化于心、外化于行，并造福于乡土。在那个年代的重庆，刘子如是睁眼看世界的极少数人之一，在万盛及其周边地区，更属凤毛麟角。

一个常怀“家国之心”的人

真正具备大格局者，一定是有家国大爱的人。可以说，刘子如的每一根血管里，都流淌着炽热的家国情怀。一是善心渡人。刘子如把大部分财富奉献于慈善，创办了占地面积大、设施齐备、师资力量强、教养兼施、新式教育、管理规范的重庆史上第一所孤儿院，使大批无依无靠的少年从中受益。同时，还资助大学等教育机构的图书馆建设。刘子如有一句名言：不留金钱与儿孙买耻辱。为了社会公益，他几乎散尽千金。二是求知报国。刘子如环球壮游，并非纵情于异域风情，而在于以开放的胸襟师夷长技。当看到别国先进的技术设备、发展成果和管理经验时，他恨不得立马在国内推行。途中，还以信函方式向川中要员提出有关专项建议。回国后，又就交通、教育、实业发展、水电与矿产开发、文化领域的图书馆、博物馆设立和免费开放等事项，向官方书面提出了10条综合性建议。三是古稀抗敌。抗战全面爆发后，67岁的刘子如亲自参与组织重庆抗敌后援会战地服务团并任副团长（团长为政府指派），募集大量物资，奔赴皖南前线，服务和慰问国共抗日将士长达三年。在战地，刘子如度过了70岁生日。其实，早在袁世凯签订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后，刘子如就曾表达过有朝一日愿上前线与侵略者决一死战的决心。四是宗教爱国。毋庸讳言，刘子如信奉基督教，但刘子如绝不是一个黄皮肤西洋心的教徒。他认为，在中国，基督教就是中国的基督教，中国基督徒首先须爱国。即便他的祷告，也是宗教哲学思想的本意：爱、奉献与宽恕。刘子如曾经提出的中国基督教自治、自传、自养等原则，至今仍为世人所遵循。五是心系桑梓。晚年，刘子如回到了衣胞之地——青山，做了两件事，即继续办好青山孤儿院，时常到学校为孩子讲演，希望把后人树为有用之木；倡导文明村风，推行尊老爱幼，讲究卫生，开展移风易俗、禁止黄赌毒等社会教育。

总之，刘子如作为成功的商人，绝不是一个钻进狭窄利益圈子里的守财奴。他有君子之风。他在小人和不良社会风气面前展现出的是一身傲骨。我们今天谈论子如精神，理应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入手，结合万盛发展的当下和长远来把握。那样我们会发现，子如并没有远去，他的精神遗产，至今仍保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