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承毅

不知不觉，中秋来临，残月已圆。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最经不起念叨的就是光阴了。又一个中秋节来临，又一个月圆夜到来。

然而，月圆人不圆。转眼间，奶奶已经走了十五年。

记得小时候，临近中秋，大家都盼着吃月饼和麻饼。如今的月饼繁盛多样，令人眼花缭乱；然而20世纪90年代，生活在乡村的我们一般只能吃到冰薄月饼和麻饼。奶奶和母亲喜欢吃麻饼，父亲喜欢吃冰薄月饼，我和小弟则都爱吃，都喜欢吃。

奶奶还会自己做麻饼！临近中秋的某天，奶奶备好花生米、白芝麻、陈皮、冰糖、白糖、面粉、猪油，就开始做麻饼了。她弓身驼背端出瓷盆，舀进几瓢面粉，再用细瓷勺子舀进几勺猪油、几勺白糖，加进一些水，搅拌之后用手使劲搓揉，搓成一个大面团后就盖上一块白纱布，搁在一旁，开始醒面。

紧接着是做馅料。奶奶先把花生米倒进碓窝，用棒槌将其捣碎成粒，然后舀进大碗里；再舀进炒熟的芝麻、撕碎的陈皮、小粒的冰糖、炒熟的面粉、适量的猪油、晾凉的开水，反复搅拌、揉搓成团，有一定的黏性就可以了。

案板上，奶奶把醒好的面团搓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差不多大的剂子，用擀面棒把一个个剂子擀成厚厚的面皮。拿起一张面皮，从馅料团上揪下一小团放在面皮上，像包汤圆一样把馅料完全包裹住，再放进炒熟的芝麻盘中沾满芝麻，两手使劲压扁成型，一个圆圆扁扁的麻饼就做好了。奶奶把它放在铺了白纱布的篾盘上。不一会儿，所有的面团和馅料都用完，一个个麻饼乖乖地躺在纱布上，白生生的，好似一个个缩微版的圆月。

最后一步就是烤麻饼。那个年代没有平底锅，更没有烤箱，就是一口大铁锅。奶奶舀一勺猪油进锅中，小小的炉火在灶膛中细细地舔着锅底，猪油在锅铲的推移下涂满了小半个锅。奶奶把三个麻饼放进锅中，用锅铲压住开始烤。两三分钟后，紧贴锅儿的那一面鼓起来，芝麻微黄乱溅，奶奶立马用锅铲将它们翻面，继续压住烤制。喷鼻的香味渐渐漫开，空气中满是芝麻香、甜香、焦香。反复翻烤两三次之后，第一锅的三个麻饼就烤好了，被盛装在大盘中。

我和小弟的脚步也从灶台边挪到了盘子边。盯着喷香的麻饼，我们使劲咽着口水。奶奶继续弓身烤麻饼，也不忘招呼我们：“你们姐弟俩一人先尝一个。”“好耶！”我们欢呼着抓起麻饼……

奶奶做的麻饼特别好吃。咬上一口，热乎乎的，面皮的焦香、芝麻的回香马上在口中溢开。再多嚼几口，花生米的酥脆、冰糖的甘甜、陈皮的酸爽、猪油的黏香都涌出来，混合在一起，非常有嚼头。

晴朗的中秋夜，我们往往会聚在院坝里。泡桐树下，一张茶几，几根板凳，五个人。茶几上，一盘麻饼月饼，一堆瓜子花生，五杯茶。我们围在一起边吃边聊。奶奶说着今年的猪儿还有几个月就要出栏，母亲说着今年的包谷麦子收了几仓，父亲则给我和小弟出题：“月亮有哪些神话传说？”我们抢着答：“嫦娥奔月！”“吴刚伐桂！”“后羿射日！”“天狗吞月！”……父亲笑着奖励我们一人一个月饼。奶奶的牙齿早已掉落大半，她瘪着嘴巴囫囵品味着麻饼，听到我们说起月亮，放下麻饼，神情肃谨地念叨起来：“你们小娃儿千万不要用手去指月亮哦！指了的话，月亮会趁你睡着的时候偷偷溜进来割你的耳朵！听到没有？……”我和小弟听得一愣一愣的，对月亮充满了敬畏。

不知不觉，夜深人静，月光早已洒满人间，洒满黝黑的远山、成片的庄稼、高大的泡桐、宽敞的院坝。我们在月光下继续闲聊，说话声、欢笑声与偶尔响起的蟋蟀声合奏在一起，编织出世界最本初的团圆与幸福模样……

日升月落，换了人间。奶奶已经故去，我们已经搬离，老家已被拆迁，原地新建起工业园区。童年的老屋、院坝和月光，与奶奶一起，长眠于记忆深处。只待某些月圆之夜的静谧时刻，重被翻起。

“月光落下，银色飘飘洒洒；遥望故乡，思绪密密麻麻……”一首民谣如月光般倾泻，又如我的思念，刹那间铺天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