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劲

周末整理相册，一张全家福照片让我想起几年前那个中秋。

照片里，老屋院坝上，我们三姊弟各自带着自己的家人成两排围在父母两边，父母脸上露出祥和的微笑。

那年中秋前几天，父亲打来电话，叫我们三姊弟回老屋一趟。父母体谅我们忙，以前很少要求中秋团聚。但那时父母均过七旬，母亲腿又骨折过，我们商量后劝他们随哪个子女生活。他们不肯离开老屋，父亲总是摆摆手：“老屋住惯了，能种点栽点菜，还能跟左邻右舍说说话。”其实，父母一辈子独立，没什么事不会主动说。

没过两天，父亲又来电话说中秋都要回老屋，有重要事要说，叫我先回来一趟。

下了班，我开车往老屋赶。车刚进村，就见一工程指挥部临时建筑立在村头空地上。好阵子没回来了，那股浓郁的乡土气息迎面扑来。车前方，麒麟山挺拔俊秀，小溪恢复了儿时的生机，一路歪歪扭扭地欢跳，自家房顶上已升起炊烟袅袅。

车缓缓行驶，我的心松弛下来。怪不得父母不想离开，老家生态越来越好，又有一亩三分地随意栽种，真适合居家养老。

“老三，中秋不到就回来啦。”车到二叔家停下，他说父亲上午就到万盛去了。

“村头那个工程指挥部是啥情况？”我问。

“要修城市大道，你家和我家都在拆迁范围。”

“老屋要拆了，父亲说的重要事是这个？他到万盛干啥？”车驶进老屋院坝，停在枇杷树下。锄头、扫帚、柴禾照旧整齐地立在墙角，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飘出几缕菜油香，母亲一个人在忙。

“妈妈，今晚吃啥好的？”不待回答，我又说出心里的疑问。

“要拆迁了，今年在老屋过最后一个中秋，待会请二叔来吃饭。”

天擦黑，父亲回来，手里提着个包。我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有部新手机。“老屋要拆了，我去万盛买部智能手机，中秋节用它照几张全家福，把老屋也拍下来存着。隔会你宽慰下二叔。”父亲语气尽量舒缓。

不一会儿，二叔来了，一路大嗓门：“好端端的房子才住几年，说拆就拆，真舍不得。”父亲让我把餐桌摆到院坝，说中秋快到了，他哥俩要喝几杯自家泡的土枇杷酒。

月亮慢慢升起来，皎洁的月光笼罩着院坝，老屋与枇杷树，还有四周的低丘、竹林，都披上了一片薄纱。

“二叔，我跟你感受差不多，现在农村条件一点不差。”我为二叔斟满酒，“将来我都想回来养老。”

“就是，城里哪找这样大的房子。想到一大家子要分开住，我心里怎能舒坦嘛。”

二叔仰头一饮而尽。我说，这好解决，到了城里，堂哥堂弟把房子买到一个小区，甚至一栋楼，你和叔娘愿意跟哪个就哪个。

“房子买在一起好，老的小的互相有个照应。”母亲转而又感叹，“不过，心里头还是想老家，根在这里嘛。”

月亮挂上枇杷树梢，圆润的月光映得心里亮堂堂的。父亲抬头，想了想，随后笑了：“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人生几十年都这样过来了，如今万盛发展越来越好，城里适合老年人去的地方也多了。”说完，递给二叔一支烟。

“再说城市大道修通了，想回来也方便。”我帮二叔点上烟，又凑近父亲问：“到了城里，就跟幺儿一起生活哟。”

“老三，你还是不懂你老汉。”二叔吐着烟圈笑起来，“真是到了城里，我们老年人的想法都差不多。”

“你们的心意我和你妈知道，我们要常回来侍弄田土，跟老根们下棋聊天，就在附近镇上选套房子住。”父亲朝母亲瞅了瞅，举起酒杯和二叔碰了碰。月光落进杯子里，那口溜光的土枇杷酒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好巴适。”二叔咂咂嘴。

“不着急，我们还能动。”母亲说。

那晚，何止是赏月，更是赏心。父母劳碌了一辈子，对田土感情深。我们不在身边，锄头、扁担、镰刀就像儿女一样陪着他们，有朝一日离别，就像当初我们离开一样，那是怎样的一种不舍？他们说得轻松，还不是让我们做子女的少些担心罢了。

想到这里，我举杯提议说，中秋那天二叔一家也来，两家三辈人吃团圆饭，白天多照几张全家福，晚上好好生生赏中秋圆月。

“这个可以，今年的月亮格外圆，我们也很久没看到小的了。”父亲和二叔碰杯，又是一饮而尽。

中秋那天，天高云淡，风里带着丝凉意，老屋其乐融融。二叔眯起左眼，用父亲买的智能手机，定格下一大家人欢乐团聚的瞬间。不远处低丘上，几位城市大道测绘人员正忙碌着，标尺在阳光下时而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