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六梅

万盛的秋，是被桂花香唤醒的。

九月的风还带着几分夏末的余热。一推开窗，那股甜丝丝的香气便顺着缝隙钻进来，不浓烈，却足够霸道，霸道得让你无法忽视——秋天，真的来了。

小城有条桂花路，街道两旁，桂花树一排排站着，像列队的士兵，又像熟络的老友，那是香味最浓烈的地方。还有体育路，一路的桂花树，每到这个季节，也是香气迷人。其它地方的桂花树，默默地呆在小区，街道的某一个角落。它们虽然没有列队，只是东一株，西一株散落着，但这香气，已经毫不商量地串游在空气里。风一起，满城桂花香。

桂花树很低调，总是不声不响地绿一整个夏天。忽然就在某个清晨，满树缀满了米粒似的小花。每一朵都小得可怜，小到你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它四瓣舒展的模样。它们从不单打独斗，总是一簇一簇地拥在一起，攒着劲儿地开，攒着劲儿地香。金桂是暖融融的金黄，银桂是清雅雅的乳白，丹桂则透着一抹胭脂似的深红。

我住的小区里也有几株桂树，长在单元楼前的路边。其中一株是多年前我从阳台移栽到小区花园里的，每每路过，忍不住看它一眼。如今，它枝繁叶茂，香气逼人，心里总是特别欣慰和自豪，庆幸我把它从花盆移栽到花园。合适的土壤、环境才能让它绽放出最美的样子，不管是一棵树，还是一个人。

傍晚散步的人总会慢下脚步，仰着头，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说一句：“香，真香。”孩子们不懂大人的感慨，只管在树下跑来跑去，偶尔仰起脸，让落下的桂花沾在发梢上，像别了一头细碎的黄星星。

最妙的还是雨后。

秋雨不大，却绵密，打落了枝头最盛的那一批桂花。第二天清早下楼，石阶上、草丛里、停车位旁，铺了薄薄一层金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秋天织的地毯上。保洁的阿姨拿着扫帚来了，却往往只是把桂花拢到树根旁，并不急着扫走。“留着吧，”她说，“这香味扫走了，秋天就没了”。

我蹲下来看那些落花。它们离开枝头后，颜色反而更浓了些，像是把最后的力气都化作了香气。四片小小的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只只收拢的蝴蝶。我忽然觉得，桂花大约是最懂聚散的——开时簇拥成团，落时也不孤单，总是一群一群地走，把一地金黄留给这座小城。

万盛是个慢悠悠的小城。秋深了，万物开始泛黄，银杏还没全熟，只有桂花抢了先，把香气铺满了大街小巷。早市上卖菜的阿婆竹篮里偶尔会放一小袋桂花，五元钱买的。桂花树下，老奶妈拿着小袋采摘桂花，拿回去可以做桂花糕、酿桂花蜜、煮桂花酒酿，年年如此，幸福总是充满了期待。“今年的花开得旺，香得很。”老奶奶一脸慈祥地说。

旺，是真的旺。从小区门口到体育大道，从子如广场到孝子河畔，整座城都泡在桂花香里。你走在路上，不用看，光闻就知道——前面那棵是金桂，浓郁得有些甜腻；再往前是银桂，清清淡淡的，像隔了层薄纱；拐角处那几株丹桂最是热烈，红艳艳的花苞藏在绿叶间，香气也带着一股子韧劲儿。

有时候我想，桂花多像这座小城里的人啊。不张扬，不争抢，小小的一朵，安安静静地开在枝头。可当它们聚在一起，那种力量就出来了——满城皆香，无人不知。桂花就像万盛的日子，平淡是真的，温暖也是真的。万盛没有大城市的喧嚣，却有一份踏实的、绵长的甜，有一份团结就是力量的大格局。

秋风又起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那棵老桂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又有几朵桂花飘落，打着旋儿，落在窗台的盆栽里，落在晾衣绳上，落在邻居家半开的窗台上。

它们去往不同的地方，却带着同一种气息——那是秋天的味道，是小城的味道，是一年又一年，从未变过的味道。

明年这个时候，桂花还会开，又会是一年秋来到。